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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在西院從未在書房里看到過,馮敏依然每雷打不動練字,一點看不出來她還要格外的任務(wù),難怪進(jìn)步那么快。
蔡玠情緒淡淡,表情也淡淡,“姨娘每過這邊來抄的?”
芳沒想到自己一個字沒提,大爺就都知道了,難不成姨娘真告狀了?看他表情如常,便道:“早上過來請安抄寫一個時辰,到現(xiàn)在快二十天了,今兒奶奶還說多虧了姨娘,送了姨娘一根金簪呢。”
奶奶的金簪都那么好看,就是最簡單的送出去,芳也覺得肉痛,一個姨娘,給主母做點事不是應(yīng)該的嗎?又沒短吃短喝的,也就春鳶老是勸著奶奶別跟西院較勁兒,人家可沒想著對她們客氣。
芳想到馮敏既然敢告狀,指不定添油加醋說些什么,少不得要解釋幾句,“大爺您可不能光聽一面之詞,奶奶是要姨娘一早便過來抄佛經(jīng),茶水什么可一點沒少,至于空腹,也是為了表示心誠,人家外面抄佛經(jīng)還沐浴茹素呢。前些時候奶奶賞了姨娘一根銀簪,今兒又賞,可沒有虧待她呀。”
原來如此,春梅偷偷摸摸藏吃的也就說得通了。
“姨娘什么都沒說。”
“啊?”芳一下捂住嘴巴。剛要解釋幾句,就見大爺站起來,兩步跨出了門,半點沒給她再說話的機(jī)會。
兩廂一看,馮敏是受委屈的,這么久了,一點沒跟他說,竟還有意瞞著,這是什么意思?怕他為難,還是擔(dān)心他不會給她做主。
其實她不跟他說,反而是給他省事了,往常柳嫣這邊若說有哪件事自己解決不了,只要她不求助,他就當(dāng)不知道,輕易不攬事上身。
馮敏這么懂事,依照他的脾性,順勢而為冷眼旁觀才是他慣常的風(fēng)格,只是不知為什么,心里多少有點氣悶,或許是突然驚覺,他在某人那里竟是沒什么存在感的。不相信、不依靠、不在乎,真是好得很,氣惱之余,不甘猶勝,又琢磨不明白,她憑什么?
要說最初對馮敏的印象,不過是家里突然多了一個需要他應(yīng)付的人,但這個人很乖巧,不需要他費一點心思和精力,反而是她處處討好、時時遷就,生怕自己做的不合他意。看她這么自覺,點滴的相處之下接受她并非難事,轉(zhuǎn)頭卻發(fā)現(xiàn)她似乎沒有接受他?
已然進(jìn)了刺史府,上了他的床,甚至做好了給他生孩子的準(zhǔn)備,心里卻半點不在意他。想到她不在意,怎么就那么令人氣惱呢?都完完全全、里里外外是他的人了,還想獨善其身、心如止水?沒這樣的道理。
柳嫣的生辰算是府里的一件大事,因不是整生,便沒有大肆請客。蔣夫人也說,一家子親骨肉聚在一起吃頓飯,叫大家給拜個壽就成了。刺史大人另有打算,專門囑咐夫人,“三皇子被封太子,蔡家風(fēng)頭無兩,咱們家一有個正經(jīng)事,周遭州府的官員全來送禮,太惹眼了,你早做打算,最好傳出話去,別等人來了,接不接待都是麻煩。”z
蔣夫人心有城府,跟丈夫同舟共濟(jì)幾十載,怎么不知蔡家的危險。當(dāng)初蔡刺史的姐姐入主中宮,老蔡大人當(dāng)機(jī)立斷,急流勇退,將幾個兒子都遠(yuǎn)遠(yuǎn)打發(fā)出京,尤其是蔡皇后的親弟弟,更是派到了偏遠(yuǎn)的西北來做官,說是被貶也不為過。
為的就是避免后族權(quán)柄過大,為禍朝綱,為了皇后也為了蔡家,一家子骨肉分離這么多年,如今蔡皇后熬出頭,親兒子授封太子,低調(diào)多年的蔡家又被翻出來矚目,只能自己小心行事。蔣夫人道:“還用你囑咐我,剛剛我就說了,最好叫他們大爺帶兒媳出去莊子上過,正主不在,也就好說話了。”
蔣夫人當(dāng)然理解丈夫的難處,要不是當(dāng)今太后的娘家勢力太大,一度將皇權(quán)擠兌地偏安一隅,后族也不會引以為鑒,生怕被猜忌。家里出了個皇后,一家老小火燒屁股似的逃出京,也是沒誰了。
出嫁后的生比在娘家時風(fēng)光多了,頭一年剛嫁進(jìn)來,蔣夫人便隨她自己的心意過,當(dāng)時大辦特辦,柳嫣將自己已經(jīng)出嫁的手帕交請了個遍,尤其是跟她關(guān)系不好的兩個。又不喜歡她,又礙于刺史府的面子,捏著鼻子來湊這熱鬧,看討厭的人鮮花著錦、眾心捧月,別提多難受,柳嫣當(dāng)時狠出了口氣。
好幾次是管家給辦的,中規(guī)中矩,同樣熱鬧,今年的生雖她早說不用忙,心里還是有期待的,一聽蔣夫人說不辦,就有點失望,從上院出來便悶悶的,春鳶勸她,“還從沒有過去莊子上過生呢,聽說馬上就秋收完了,正是熱鬧的時候,到時候想吃什么轉(zhuǎn)頭就有新鮮的,指不定別有一番趣味。”
芳道:“那有什么好玩的,哪有在家里自在,想請誰就請誰。前些時候杜家奶奶出月子,邀請咱們奶奶去,當(dāng)時就推脫身子不好,說好了生請人家過來的,現(xiàn)在又不請了,不是自打嘴巴?”杜家奶奶就是跟柳嫣極不對付的那位手帕交,兩人從在閨中便互相攀比。
柳嫣仗著夫家的權(quán)勢,丈夫的獨寵獨占鰲頭,杜家那位奶奶連生三個兒子,原本勢弱,現(xiàn)在也可以跟柳嫣一爭高下了。原本家里多了個馮敏,對她的臉面就是一個極大的打擊,如今生也不辦了,倒好像地位下降了似的,落在外人眼里,可不是要笑話嘛。
第16章 嫌我打攪你了?
柳嫣有點贊成芳的話,心里對婆婆不滿,悶著頭往前走。春鳶一看,奶奶又鉆了牛角尖,卻無可奈何。夫人已經(jīng)發(fā)了話,不去也得去,回到東院便張羅收拾東西。蔡玠是知道家里打算的,過來看見幾個丫頭忙活,不置可否。
看樣子提前就知道,柳嫣便不滿,坐過去道:“大爺早就知道了?”
得到準(zhǔn)確的答案之后,柳嫣沉默下來,這段時天氣好,她身子也還不錯,少有發(fā)病,人雖顯得病弱,精神頭充足,撐著小臉嘟嘴嘆氣,看著倒有些可憐。
“嘆什么氣?”蔡玠笑道。
柳嫣不想去莊子上過生,哪怕不辦呢,叫她待在家里也行啊,也就跟蔡玠說了,“本來約了幾個朋友一起去三倉山打醮,人家都管著家呢,好不容易為了我才勻出來一天功夫,現(xiàn)在說不去了,我又跑到莊子上,倒像耍人家玩兒似的。”
柳嫣平常是萬事不關(guān)心的,她只需要管著自己一方的小院,保養(yǎng)好自己的身子,刺史府的交際往來有蔣夫人在前面頂著,蔡玠也沒有任何外面的事情需要跟她商量,她自己也對那些不感興趣,第一次涉及到京城的情況,便跟她解釋了一番為什么不能辦的原因。
柳嫣一聽,倒來了點興致,“三皇子是咱們表兄,又做了太子,那咱們可以去京城了?”
“說不準(zhǔn)。”
“別人家有這樣的好事,早就大擺宴席了,咱們不但不能張揚,還要躲著,這是什么道理。”京城的事情太遙遠(yuǎn)了,皇后皇子也從來沒有見過,柳嫣想不到那么多,不過確定的是,在杜家奶奶面前這個臉是一定要丟了,下一次見到,還不知怎么損她呢,頗為煩惱。
蔡玠一看柳嫣的臉色,就知道她沒往深處琢磨,專注自己的事情去了。繼而便想起了另一人,馮敏聰慧,管中窺豹,一葉知秋,從她讀書練字的勁頭上就可以看得出來,相處這么久,沒有討過衣裳首飾,倒是筆墨要的勤快。
馮敏也聽說了大爺要帶著大奶奶去莊子上過生,就算下人們不說,芳一定會把這個消息炫耀般地講給她聽,還要強(qiáng)調(diào),大爺只帶大奶奶去,閑雜人等,一概沒有份兒。不就是不帶她嘛?留她一個人在府里,還樂得清閑呢,馮敏雖也想出去玩,卻不會當(dāng)著芳的面表現(xiàn)出來。
柳嫣要出門,她不用每天過來抄經(jīng)了,高興還來不及。恭恭敬敬將人送出門,轉(zhuǎn)身回來,仿佛身上一座大山移開了似的,早上只需要去上院點個卯,一整天的時間就都是她的,讀會兒書練會兒字,中午踏踏實實睡一覺,被門外小丫頭們玩鬧的聲音吵醒,起床一看幾個人圍在一起踢毽子呢。
馮敏沒什么架子,丫頭們把她吵醒了也不怕,反而邀請她一起玩。馮敏在家跟小伙伴們也有諸多游戲,踢毽子是非常在行的,她有時候能踢上百個而保持毽子不落地,甚至能將毽子踢的比樹還高,再穩(wěn)穩(wěn)接住,剛巧丫頭們中也有幾個深藏不露的好手,棋逢對手,玩起來跟表演雜耍似的。
圍觀的一眾人等看得驚嘆連連,一顆心隨著毽子的高飛來往緊張放松,滿院子笑聲。蔡玠站在西院臺階上,看的差點呆住,一直安靜漂亮的小鵪鶉也有笑的那么陽光燦爛的時候,就看她纖腰勁瘦,長腿翻飛,什么刁鉆的角度都能將毽子給對手穩(wěn)穩(wěn)送回去,還跟自己一隊的人配合那么好。
眼看兩個人都靠界線過近,當(dāng)機(jī)立斷退到后方去防守,對面將毽子往邊緣踢,她便一下近一下遠(yuǎn),吊著對面滿場跑。蔡玠的視線定定落在馮敏身上,靜靜看著,直到院子里有人發(fā)現(xiàn)他的存在,招呼開來。
等馮敏聽到動靜,一群人都做鳥獸散了,丫頭們也不敢跟她玩了,行個禮便匆匆跑了。馮敏將毽子交給春梅,有點詫異,“大爺怎么這個點過來了?”
“嫌我打攪你了?”別以為他沒看見她癟嘴,膽子越發(fā)大了,還玩出一身的汗,鼻尖上小小的汗珠凝著,怎么看怎么可愛。他抬手便給她揩掉了,自己不覺得有什么不對,想做就做了,嚇馮敏一跳。
實在是他今天的態(tài)度,好的出奇,馮敏摸摸被羽毛撫過一般的鼻尖,小心道:“沒有啊,不過想著大爺送奶奶下鄉(xiāng)了,最近不會回來了。”
“今天回來有事的,你快去洗漱換衣服,咱們出府去玩。”
一聽出府,馮敏還沒有完全平靜下來的心緒又起伏了,確認(rèn)再三他沒有騙人,又有點擔(dān)心夫人那邊怎么交代。不過帶她出去玩,怎么就那么多顧慮,蔡玠又趁機(jī)上手捏了一把她軟彈的臉蛋,心上跟著軟下去一塊,“你怎么這么墨跡,再等一會兒,不用夫人說什么,外面都關(guān)門了。”
馮敏這才在春梅的幫忙下簡單用熱水擦了一下身子,也不用上妝,翠眉黑目,唇紅齒白,鮮嫩如朝陽陰影里一朵含露的山茶花。
車子出府一路朝著西市而去,這幾市集,又有廟會,塞外的異族百姓帶著各自的特產(chǎn)云集于此,庭州、西州兩地的商家不甘落后,將市集舉辦地如火如荼,茶館酒肆人滿為患,車水馬龍市井繁華。
云陽城少有這樣的熱鬧,又剛巧是太陽快要西下的午后,擠擠挨挨的攤販吆喝聲充盈著街市,各種香味混雜誘人。
馮敏許久沒看過這種熱鬧了,如魚入海,靈活地穿梭在人群中。眼看要脫離大隊伍自在去了,右手突然被人一把拉住,比她高的多的男人將她往身邊一帶,不滿道:“你跑什么?這么多人,擠到你怎么辦?”
“不會的,我從小就在這一帶玩,熟得很。”她的眼睛亮亮的,從出來開始臉上的笑容就沒變過,對比之下,府里時還真是一只焉頭巴腦的鵪鶉,他就想將她的笑容多留一會兒,“我沒有怎么來過,你不該盡盡地主之誼,帶我逛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