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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后,趙蘅漸漸可以行走,下地后她開始替老夫婦做點活計。
這日兩人在門前溪邊洗菜,趙蘅在院中替他們剝豆。
遠遠的,有人隔著排水柳一路來了,渾身帶泥,背著高高一只背簍,懷里抱只胖筍,給那夫婦二人打招呼。“吳伯,阿娘,我今天給你挖了一筐嫩筍來了,你正好拿去和上回的莼菜一起腌著吃。”
“哎呀,你怎么又這樣,都讓你別辛苦了!”二老站起來抹衣服。
那人一邊擦汗一邊道:“上山采藥順手挖了一筐,不要緊的。過幾日我再給你送來,你倆年紀也大了,山高樹密的,以后就別滿山上爬了,要什么盡管和我說。對了,你上回說山里救回來一對小夫妻怎么樣?”
“醒了有幾天了,那姑娘倒是不打緊,那年輕人得將養將養,就怕以后落下病根。”
“其實有這樣的病人,送到傅家藥鋪去是最好的,我們這也用不上什么好藥,傅家藥鋪一向對窮苦人最不吝嗇。唉,可惜了,傅家藥鋪已經……”說著折了腳步,往院子里來,“我也去看看,要些什么連翹、赤芍,我明天進山找找。”
趙蘅越聽這聲音越耳熟,抬起頭,正看到那人一面和二老說話一面開了柴門。
一照面,那人便喊起來:“傅家娘子,你怎么在這里?”
第三十八章 她是我的樹
蔡旺生一路回頭,領著趙蘅和傅玉行推開木門,帶二人進了鄉下水田邊一座茅屋里。
“這屋子是從前我和母親兩個人住的。那時為了給她治病,家里把能當的都當了,鄉里人好心,把看祠堂的屋子騰出來給我。現在我也不住這了,少夫人和二少爺,你們要不嫌棄,就暫時在這里落腳吧。”蔡旺生一面緊張地搓著手,一面挑挑揀揀地先替他們把礙腳的雜物扔開了,滿臉慚愧,“只是破了點,離城里也遠了些……”
趙蘅真心道:“你給這么一處遮風避雨的地方,已經夠好心了,我哪里還能嫌棄。”
“今晚先掃出個能歇息的地方,等明后兩日我去找些好木材,然后替你們把棚頂修修。”蔡旺生是手腳勤快的人,一邊說著已經又蹲下來替她揪掉了地縫里的雜草。
趙蘅攔著他:“你已經出了很多力,不好再麻煩你了。”
“要的,要的。”蔡旺生顯然是不太會說話,推拒起來永遠只有訥訥的幾句,又問,“那少夫人,你們接下來準備做什么營生?”
這話正問中趙蘅心事,傅家的債款尚且沒有償清,她如今一無本錢,二無人力,做什么都捉襟見肘,只得道:“如今不是我想做什么營生,是還能做什么營生。”
蔡旺生道:“幾天前我到村里學塾去打聽過,可惜那些孩子今年已請了先生開過筆了,不然倒是可以請二少爺去當個蒙學先生。”說到這里,有些不好意思,“不過也好,以二少爺的才學,當蒙學先生確實也委屈他了,日子又太清貧,不是什么好去處。”
又道,“我聽說,張地主家正打算尋個會寫字丹青的在家替他們動筆。他家衣食倒是給得很寬裕,一年還能拿上三五十兩,二少爺若有心,我還可以托人去問一問。”
趙蘅一聽就明白,說白了就是做幫閑,這和曾經一窩蜂擁在傅玉行身旁從他嘴邊討口肉吃的那類人沒什么分別。現在讓傅玉行去做這種事,多少有點奚落之感。不過她也知道蔡旺生心性樸實,不會有這層意思,他是真覺得這樣不必出力、報酬也優厚的工作就是一份求不來的好生計了。
他們這些談話,傅玉行在身后搬來走去,無疑都聽進耳朵里,但他始終沒有說話,趙蘅一時不知怎么答復蔡旺生,屋里忽然落入某種安靜的空隙。
就在這縫隙間,屋外忽然傳來一陣喊聲。
“蔡旺生,蔡旺生!你是不是在里面,你在和誰說話?”
蔡旺生一聽這聲音,肉眼可見打了個激靈,“少夫人,你先坐坐。”他朝趙蘅露出一個倉促的笑,便急忙跑出去。
外面那聲音風風火火進了院子,“吳大娘說你往家里帶回一個女人,是誰?”
又傳來蔡旺生尷尬的解釋:“不是往家里帶回一個女人,吳大娘怎么亂說呢。”
那聲音又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要和往日一樣隨便聽別人扯幾句話就又大放慈悲了,管自己管不了的閑事。一年到頭的山上采藥才賺幾個錢,天天白讓別人占便宜!”
這個聲音,這個語氣……
趙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往門外走,剛好對方也不顧蔡旺生阻攔往門里闖,兩個迎面差點撞上,一時都愣住了。
“紅菱?”
一年相隔的時光迅速在這個面對面的瞬間相互彌合,恍如一種錯覺。
趙蘅怎么也沒想到在這里再遇到紅菱。上一次分別,她還是個心灰意冷的姑娘,在趙蘅記憶里留下一個黯然而去的背影。如今再見,她已經回到趙蘅最熟悉的那個樣子,脆生生刮辣辣,一句話就能頂倒一堵墻。紅寶石耳墜釘在發絲后,隨著她的行動一閃一匿,像一小顆爐火中飛濺出的火星。
蔡旺生也沒料到她們原來相識。一年前他往新鄉送藥,清晨路過水霧茫茫的河邊,正看到一個女子脫了鞋放在岸邊準備輕生,他大驚之下想也沒想追在她身后跳了下去。
后來他得知,這女子未婚夫死于海難,她獨自送他靈柩回鄉,親友卻把他的財產全部侵吞占據,又把她趕了出來,所以她才獨自一人流落在外。
當時他聽得心軟,勸慰道:“那你也不能尋短見呀。哪怕心上人不在了,自己總也要好好活下去。”
紅菱莫名其妙白他一眼,“誰說我要尋短見了,我肚子餓了下河撈條魚吃。”碰上個沒眼力見兒的胖子,不會游泳跳什么水,還得她費勁把他拖回來。
蔡旺生決定替她出頭,于是他去了廖家,結果自然是被那些人打了一頓又扔了出來。也是因此,他才得知這女子的未婚夫原來就是曾經被他用沙參騙了的外鄉人。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唯一的一次就讓他記掛在心,他把救下紅菱視作一種補償的機會,就此把她帶回了家,好生安頓,如今紅菱也替村里打漁的老人開蚌,也替蔡旺生賣些藥材和香料。
趙蘅對她的現狀感到很欣慰,“你平安無事,我真的很開心,說實話,我曾經還擔心你會……”
紅菱對趙蘅的現狀卻很不忿,“我為什么要想不開?做錯事的又不是我。”這話聽來,難免讓人覺得她別有暗示,但很快趙蘅就意識到紅菱根本不屑“暗示”,她隨即就把目光調轉向一旁的傅玉行:
“你就是那個害死了自己全家的敗家子二少爺?”
蔡旺生無助地在位置上抖了一抖,伸手去扯她的衣袖。
紅菱理直氣壯,“怎么了,他做都做得出,倒怕別人說了?”
傅玉行坐在墻下望著他們,卻一聲也不反駁。他那種神情,好像他是個天生的聾子或啞巴,外界的無聲隔絕造成他身上那份真正的安靜,他只能坐在自己的世界里,無法知道外人如何談論起他,而外人也無法知道他內心究竟有幾分明了。
“走了走了,紅菱……”蔡旺生站起來一個勁兒把她往外拖。紅菱一把甩開瞪他一眼,又回頭指著傅玉行,對趙蘅道:“我要是你,才不在這種地方留下來呢,由得他自生自滅,咎由自取!”
“好了!”
那兩人一個罵一個勸的聲音從院外漸漸遠去了,狹窄的小屋里又只剩下讓人難以自處的靜寂。
那夜之后,趙蘅和傅玉行就始終保持著這種僅限于兩人間的靜寂。
趙蘅什么也沒有答應傅玉行,但也沒有別的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