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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全然的荒唐無序,又是全然的有條不紊。某一天,某一時刻,它會像嵌鈕合縫一樣,忽然運轉到一個讓人恍然大悟的位置。
原來如此。
傅家花園里,寒煙衰草,滿目蕭瑟。敬齋支著拐杖,胡須如白草蓬亂,一步一步,蹣跚地在凄風中行走。送完玉止的棺槨,他獨自回家去。
走上臺階,要跨過門檻,一步跨不過去,于是他先將拐杖撐過,另一只腳吃力地抬起,就這一步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他不得不坐下來,倚在門框上,細細喘息,將頭也靠在門框上。眼睛閉著,嘴巴因仰著頭而微微張開。
就這么一坐,他再也沒能站起來。
兩天后,芳儀也安安靜靜地在房中吊死。
第三十六章 獨木難支
那個冬天過去,趙蘅主持完丈夫和公婆的葬禮,又主持著把傅家家產全部清算一番。
當家人一夕間去了,整個家業便如大廈轟然倒塌,所有握有傅家債權或與藥鋪經營往來的債戶唯恐倒了賬,每日烏泱泱涌上門,幾乎要將她活活分吃。
一開始要的是錢,后來是田產、地產,再后來連珠寶,古玩,家具……能搬的盡數搬了。富貴時凈是錦上添花,落魄時竟一個雪中送炭的都沒有。
也有混水摸魚的,一些閑漢流氓專趁人多,端起圍屏或花瓶就跑,一群哭哭啼啼的下人待攔也攔不住。
一直默不作聲的傅玉行追出去,又被毫不留情打趴在腳下。他心底好像藏了一股暗勁兒,不管身上落了多少拳頭,始終死死拽住那些人不放,要他們把所有搶走的東西還來。
曾經也都是些跟在傅玉行屁股后面阿諛討好的人,如今早換過一副嘴臉,兇相畢露。眼看傅玉行就要被活活打死,趙蘅面無表情到廚房拎起一桶火油,給那些人潑了一頭一身。
幾人正欲發威,又見她燃起燒火棍,帶著一種同歸于盡的表情走來,嚇得魂不附體,一時都跑散了。
傅玉行慢慢從雪地上坐起,口鼻是血,眼里滿是受傷和憤怒:
“誰要你救我?”
他身上有種無處發泄的痛苦,可趙蘅理也沒理他,頭也不回走進大門。
她根本不關心他死活,只是不想他死在傅家門前,臟了丈夫的靈位。
當天晚上,幾個無賴又回過頭來,在傅家府宅四周點了一把火,將整個家燒得一點不剩。火盡后,只剩趙蘅跪坐在一座巨大的廢墟前。
那些人還架著馬車從大門外狂笑而過。
傅玉行這回沒有再追上去,他站在廢墟之上,整個人如玉山將傾。
沒有了傅家的財富地位,沒有人把他的憤怒放在眼里。
趙蘅已經沒有力氣了。她沒力氣罵人,沒力氣打架,沒力氣質問,她只是默默站起來,爬過一座又一座瓦礫堆成的山,從廢墟里挖出香爐、首飾、銅鏡、瓷瓶、腳座、長案……公公那半塊燒得焦黑“近期養神”的匾,婆婆斷裂的古琴,玉止沒寫完的醫述……
她把自己從自己里抽出來,所有動作不再有意義,只是一種麻木的重復。
傅玉行一直跟在她身后,夕陽照在她埋頭躬身的削薄的背上,他眼看著她從早上挖到太陽落山,挖到一身白衣沾滿焦灰、手指出血也仿佛毫無知覺。
他說,“別挖了。”
趙蘅沒有理他,奮力埋下身去,想要抓出頹墻下的一塊墨硯,手臂被木刺劃得鮮血淋漓。
傅玉行不想看她這種刻意自我折磨的姿態——以懲罰自己為手段,以愧疚為媒介,懲罰她試圖報復的人。本質還是一種失去理性不顧后果的賭氣,他有什么好關心她?
可他還是一把抓起她的手,低聲道:“別挖了。你不顧著自己,也顧著肚子里的孩子!”
“孩子”兩個字似乎是什么極陌生、陌生到讓人茫然的字眼,趙蘅微微一頓,扭頭看向他近在咫尺的臉,半晌,才道:“孩子已經沒了。”就在她聽到玉止死訊的那一天。
傅玉行仿佛被人當頭擊中,整個人木立在那,臉色蒼白。
最后一道城墻也被擊穿,轟然倒塌、潰敗,好像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他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趙蘅撿起那塊墨硯,踉踉蹌蹌站起來,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她停下來。
忽然轉身將手里的墨硯狠狠砸在他身上。
她冷眼盯著他,用一種挖心刻骨的怨恨,狠狠道:
“為什么?為什么死的不是你!”
“為什么死的不是你!”
風吹過高處,漫天灰燼在殘陽里閃爍著點點紅光,兩個人影都被勾勒得無比渺小。
一場大火把傅家祖宅連著賬本燒個干凈,她本打算靠這棟宅子和回收欠款,至少還能留住藥堂的幾間鋪面,將來總有東山再起之日,可現在連這最后的退路也沒有了。
傅家再不是能安身之地,趙蘅把下人分批遣散,能安排去處的便替他好做安排,不能的也給一筆錢,從此各自營生。小春隨父母離開時,淚眼汪汪,三步一回頭。常年服侍婆婆的劉媽媽本欲隨她跳井,后來被她遠方行商的兒子來接走了。薛總管則是她好勸歹勸,最終再三磕頭,跪辭而去。
一日一日,一個大家漸漸地都散了,只剩了她一個人。
趙蘅用針線縫了一本賬簿,把剩下沒有清還的債務記在一起。宣州街頭的老百姓總看到她每天到處登門,到當鋪抵押、給債戶送錢、到藥鋪清算。
傅玉行每天跟在她身后,不敢靠近,但也不會離開。他像一道清瘦的幽魂,衣衫單薄,面容沉默,一點都看不出曾經那個迎風弄月紈绔子弟的影子。路上偶爾有人朝他丟石頭,他也從不反擊。
趙蘅沒有理過他,沒和他說過一句話,只當他不存在。
那本賬簿上,最大的債戶是劉鳳褚。
劉鳳褚半醉半醒躺在一座巨大的百鳥朝鳳云母屏風前,吃的是珍饈佳釀,聽的是靡音入耳,旁邊還圍了一堆盛裝濃飾的美人替他布菜拭嘴。
面對一身素服坐在堂下的趙蘅,他嘴上雖客氣,實際連身子也沒有動上一下,一副輕浮散漫之態。“傅家娘子,當初我是看在傅家急難臨頭才出資幫忙,我也知道如今你一個婦道人家持家承攬很不容易,所以已經將債款一拖再拖,你看這些時日傅家日日有人催債,我什么時候上過門?可你現在還要上門求情,是不是有點得寸進尺了?再怎么樣,你也該替我考慮考慮,我雖有些錢使,卻也不是專做善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