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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止直到這時才泄了口氣,露出真正力微神疲的模樣,木然發著呆,才緩緩告訴她,這一整天匪徒根本沒有露面。他到了地方,按信上所說將錢扔到橋下,一眾差役在四處埋伏了整整一天,卻始終不見周圍有任何人影。到了傍晚,終于有人耐不住過去,到橋下一看,卻發現那橋下竟有一個大洞,原來那些人早在下面挖好了通道,從下面把錢拖走了。
趙蘅聽完,也發了一回呆。
玉止又問另外兩撥人如何了,趙蘅也把進展和他說了,無論哪邊,總之都還沒有傅玉行的消息。
“玉止,如今該怎么辦?”她只能問他。
玉止道:“錢沒了事小,只怕那些劫犯沒有按約把人還來,是打算……”
趙蘅忙緊抓住他發冷的手,絞盡腦汁千頭萬緒地想說出各種寬慰的好話,卻也一句一句地在心里直接就被她按下去了。連她自己都不信。
不敢想,如果事情真按這個最壞的結果發生了,傅家又會變成怎樣一副光景……
二人正面對面愣神,下人急急進來,說大門外有人求見。
趙蘅問什么人,下人搖頭道:“是獨自一人來的,沒有人認得,穿著身油膩膩的長袍,態度倒狂妄得很,直說要見傅家管事的,問他什么事情,他又不說。本來是打算打發了,可他硬說有是人命關天的事情要告知,想了半日,還是來告訴少爺少奶奶一聲。”
若是平時,只當是個打秋風的尋常遠親,但這個關頭找上門來,趙蘅和玉止都意識到不是巧合。
進門來的是個獐頭鼠目的青年男人,冷天里只穿件單薄的夾衣,料子倒精貴,因長年不洗蓋了一層黑膩,空蕩蕩軟耷耷掛在身上。見了趙蘅和玉止,一句話都不說,也不理他們,自己先背著手在廳里轉了一圈,把各種花瓶瓷器拿起來,嘖嘖又放下,上下全摸了個遍,這才走到主位前,一撩衣擺,翹腿坐下。
“要想你們家二少爺活命,可得好好伺候著我!”
第三十三章 與賊周旋
傅玉行其實很快就接受了他被綁架這件事情。
他一向就是無所容心,事情既已發生了,什么懊喪驚懼都不起作用,只去想應對的法子。唯一還能讓他驚訝的,大概就是那些人當中傳來尤富春的聲音。
“如何,張大王,我可沒有騙你,這買賣一看就虧不了罷!”一只手從他臉上將黑布一把扯下,露出尤富春嘻嘻的笑臉。
一屋子五六個大漢,拿鋼叉的,拿樸刀的,拿鐵棒的,都心滿意足看著他獰笑:“不愧是宣州城養心藥堂家的小少爺,這一身貴氣風度,一看就是個金子堆大的小人兒!”
他是被蒙著眼帶到此處的,只能看出這是荒山野嶺處的一間茅店,前后無著,門外隱約傳來一片臘梅香。
尤富春支起桌子,一腳踩著凳,摸出支半干的粗筆,沖他笑:“二少爺,別怪兄弟不仁義,這主意我和你商量過不是嗎?你不愿聽,還把我打了一頓,有今天可就怨不得我了?!睂⒐P拿唾沫舔舔,便要寫勒索書。
幾個賊人繞了兩邊,把他捆在床腿上,一邊捆,嘴上也笑:“二少爺放心,兄弟們都是買賣做慣了的,最守規矩,只要錢不要命,拿了錢自然放你走人。”
傅玉行冷眼看著,忽然道:“你們就聽他的?他說有錢,你們就信能拿到錢么?”
為首的大漢張廣扶刀坐下,笑道:“傅家的名聲,就算是外鄉人也聽得到了。”
果然是外鄉的。
傅玉行只笑笑:“他沒告訴你們,我是因為什么才被趕出家門的?我從傅家騙的錢可比你們要的還多得多。整個傅家都知道我走投無路,巴不得從家里挪錢,你說這時一封信寫過去,沒頭沒尾沒有任何憑據,張口跟他們要十萬兩銀子,他們信還是不信?”
又道:“我大哥也就罷了,我那大嫂是個出了名不講理的母夜叉,要多慳吝有多慳吝。你大可以問問尤富春,有沒有吃過她的厲害?!?
張廣一聽,扭頭問尤富春:“是這么回事?”
尤二姐才想否認,嘴上打了個磕巴,就被張廣看出心里發虛。張廣又問:“那你說怎么辦?”
“我來寫勒索書?!?
“你?”張廣聽了發笑,“讓你寫,讓你趁機漏風賣我們的底?”
傅玉行坦然自若,“這信只能我寫,我是為了自救。反正無論我寫什么都在你們眼皮底下,我能耍什么花招?”
張廣略一咂摸,揚揚手把準備張口的尤富春揮到一邊,讓人拿了信來盯著他下筆,寫完,傅玉行又要刀,在掌心割一道口子,連眾賊都略略一驚,不知他要做什么,見他把鮮血落在隨身的青玉佩上,讓連信一起送去。
送信的趁夜去了,張廣笑道:“老子劫過這么多人,二少爺你是最沉著的一個?!?
傅玉行淡淡道:“否則那些家產能被我一個人敗光么?”
山賊哈哈大笑,連聲說著給二少爺端些酒菜來。
端菜的是個身形矮小的駝子,畏畏縮縮不敢正眼示人,像是臨時被山賊抓來的平民,把一碟子熟雞熟鵝,一盤干肉燒餅,一壺渾酒端到他面前。
挨近傅玉行腳邊時,他聽到駝子在嘴里對他嘀咕說了句什么,聲音極低,唯恐讓人聽到。
傅玉行在腦子里分辨了片刻,聽出他說的是:
“千萬別喝酒。”
尤富春如今非常得意,很快就吃得半醉,只等著醒來之后發一筆大財。
他沒有料到,他的行蹤早被鄰居洪三捅到了傅家大少爺和少夫人面前。
這洪三平時與他勾肩搭背稱兄道弟,閑時也坐在一處殺雞吃酒,早看出尤富春近來鬼鬼祟祟出入神秘,待要打聽,對方只是不說。一次吃酒時吃到酒酣耳熱,尤富春便對他吐露了兩句,原來他特意結交上了幾個山匪,專等著一筆大買賣。洪三本以為他這是酒后胡話,直到昨日看到傅家下人暗中來打聽尤富春的下落,才猜道他竟真的膽大包天,把傅家二少爺給綁了。
他倒是不太關心二少爺死活,不過立刻意識到這里面大有油水可撈,于是第一時間趕到傅家。
趙蘅和玉止正為了綁架一事焦頭爛額,突然有人上門來透漏尤富春的下落,自然驚喜,可待詢問時,洪三又趾高氣揚,輕易不肯交代。先說自己餓了幾天,要一頓好酒好飯。二人雖心急如焚,想到他是唯一知道線索的人,也只好由他。
吃飽喝足,洪三坐在椅子上一抹嘴巴,又說天氣嚴寒,他要備些名貴成藥好過冬。
趙蘅心里已經有氣了,還是玉止把她攔住,讓人把理肺丸、紫雪丹之類一應拿了給他。
那洪三卻還不行,開口要錢。
連玉止也有些捺不住了,“你要多少錢?”
洪三賊頭賊腦地探著脖子,“尤富春跟你們要多少?二少爺一條命,怎么也該值個萬八千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