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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玉行還未說什么,他身邊那些幫閑已聽不下去了,馬上橫眉豎目地罵了起來:“呸!什么狗東西,在這里放你的狗屁!爺們兒還輪得著你教訓?”
“我認得他了,他不是郎當巷里那個姓莫的酸秀才嗎?聽說十幾歲時中過一次童試,那之后就再沒有中過名了。”
“哈,是他!都是個半截入土的老不死了,還是年年讀,回回考,總也應不上,既不會耕田,也沒有點做生意的營生,在土地廟里替人家抄幾頁書,是最不中用的貨了!倒來這里管起閑事,哼,秤鉤子掛腚上,你也不稱稱自己的斤兩!”
這幫人本就是耍嘴皮子生意的,罵起來夾槍帶棒,惡毒之極。店里其他人也都跟著笑。
莫秀才漲紅了臉,爭辯道:“卑賤貧窮,非士之恥也!你們這些俗人,哪里懂得君子固窮的道理……我讀書……又不是為功名富貴,所謂,所謂‘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
傅玉行似笑非笑地打斷他:“哦,言下之意就是,其他人的富貴都是用旁門歪道得到的,而閣下清貧至今,是因為你安貧樂道?”
莫秀才一愣,也知掉進他陷阱,只能勉強反駁:“我并沒有這個意思。”想了想,又補道:“你既然也讀過些書,也該知道些道理:貴富太盛,則必驕佚而生過;生過,則必自亡。無論是以富貴驕人,還是以學問凌人,都非立世之道。”
傅玉行聽后淡淡笑了笑:“還以為你讀了這么多年書,如此自滿,能夠說出什么高論,到頭來也不過是些陳詞濫調。”
眼看對方發怔,他不緊不慢道,“是,圣人的確說過,君子固窮,貴在修身。可圣人也說過,君子言出乎口結乎心。閣下口口聲聲以君子之道審己度人,卻為何心口不一呢?”
莫秀才已被他牽著走:“這、我,我何時心口不一了?”
“你若安守清貧,又何必穿著這一身代表讀書士人的青衿長衫,招搖世人?說到底,不也是自認高人一等嗎?”
莫秀才臉色一白。
“今日如果是個胸無點墨的富家子弟,你便可以對其大加施教,過后獲得一番大大的寬慰和痛快——有錢又如何,不過就是才學低下,仗著運氣過上比一般人好的生活。而像你這樣心懷高志的人卻懷才不遇,說到底,都是世道不公。于是,你就可以繼續心安理得地窮困潦倒,怨天尤人。
可假如別人有才有德,一應所有,你又該如何?你就遠遠避開,瑟縮在角落里,無話可說。這時候,就只能用所謂的安貧樂道、君子立德來做一點點心酸的自我寬慰罷了。把自己的無能無力粉飾成無欲無求,把陰酸嫉妒粉飾成替你著想的規勸。騙得了別人,可不要連自己都騙過了,你是真的不想要,還是根本就得不到?”
秀才被說的受不了,聲音顫抖的指著傅玉行:“你……你……侮人者,人侮之。侮人者,人侮之!”
可隨便他怎么抵抗,傅玉行只需站在那里,那份看穿一切又不予揭穿的笑意,就已經徹底瓦解掉他的自尊。
而在場眾人,看到傅玉行是那樣錦衣玉帶、家世非凡、大方舒朗、又出口錦繡,便也在心里站在了傅玉行這一方,對傅玉行的話紛紛點頭,以展現自己也是個心有見地的人,仿佛也分享到了戰勝、輕視別人的這份榮耀與快感。所有人形成一種聲勢浩大的孤立,把秀才孤立在正確立場之外。
然而傅玉行看不起的不僅是這窮酸秀才,他看不起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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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轉到那些正滿臉得意怪笑的閑漢們,眼里同樣是不經心的輕蔑。“這世上二等可笑的,是像他們這樣毫無廉恥奴顏婢膝的人。”
那幾人猝不及防收了笑臉。
“一等可笑的,就是假托自己無意于功名富貴,自以為高,被人看破恥笑之人。既不愿承認自己無用,又不甘心庸祿貧困。既放不下你讀書人的腰桿,又沒什么謀生立世的本領。只要嘴上說不要,那么反復的失敗、本事的低下,就顯得不那么刺耳。——知道更可悲的是什么嗎?是連你這種失敗也半點都不特別。”
莫秀才的臉色已經徹底灰敗下來,他坐在那個小小的木凳上,把自己無限再縮小、縮小。
傅玉行轉頭問茶官:“這位總共吃了多少賬?”
茶官笑道:“一碗清湯面,一碟干辣椒,一小碟酒。一共四文錢。”
傅玉行聽了,笑笑:“行了,我替他付。回頭不要再和他收錢了。”
“嗨呦,哪用得著收傅二公子的四文錢呢?直接抹了就是了!”
傅玉行獨自走了,剛才那些幫閑被他羞辱了一句,這時候也不好意思再跟。現場只留下個一敗涂地一地雞毛的讀書人。
“……”趙蘅聽得心情復雜,“那,后來那個秀才怎樣了?”
薛管家也嘆口氣,“那人是又羞又窘,又困又恨,回去之后,竟趁夜吊死了。”
趙蘅心中一震。
詬莫大于卑賤,悲莫甚于窮困。
薛管家說這些,大約是希望趙蘅能夠更了解傅玉行的秉性。他真是從小太優渥了,家世,財富,親人,溫情,容貌,天賦,才華……
這些東西之于趙蘅,之于那個落魄的讀書人,都是可望而不可得,是自卑的來源。但對傅玉行來說,是生來就有、順理成章的東西。連和他哥哥比起來,他都那么不公平。一對兄弟,偏偏是玉止失去了健康的身體、健全的雙腿。
只要看到他就會意識到,這樣一個人一定是從小到大想要什么都輕而易舉,想做什么都毫不費力。
但恰恰是什么對他來說都太輕易了,所以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那一條素未謀面的人命,讓趙蘅接下來的一路上始終說不出什么。
“大少夫人!”
街那頭忽然聽到一聲高喊,只見她隨身的丫鬟小春遠遠跑過來。“來了,來了!”小春本來說話就含混,又是一路跑一路喊,隔得遠了,二人根本聽不清他說什么。
“小春丫頭,你怎么一天到晚凈這么慌手慌腳!”薛管家不等人到跟前就一臉嚴肅地教訓,“回頭得叫你娘管管你!”
“不要緊,”趙蘅道,“什么來了,你慢慢說。”
小春喘定了一口氣,大著嗓門道:“就是少夫人你的爹娘啊!”
第十一章 趙父趙母
趙父趙母手上提著只菜盒,隨下人走在傅家回廊里,走完一層還有一層,一路走一路贊嘆。
“還得是幾代富貴的人家,咱們什么時候見過這么大的宅子?把閨女嫁到這地方可真是做對了。”
趙母冷哼一聲:“當初我做主說嫁到傅家,你還蔫不唧唧的,現在知道老娘做得對了?”
“我那也是心疼么,讓親閨女嫁個殘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