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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玉行立刻抬眼死盯著趙蘅——又是你!
但他還不相信,就憑她?就算昨日賬本是被她扣下了,興許后來大哥察覺到不對,但就算是他大哥,也沒理由看出他在賬本上做的手腳。
趙蘅見公公這樣說,心知這回是把傅玉行得罪實了。她無意出這個風頭,哪知道人家直接點了她的名。
她只好上前一步,將昨夜的話又再細致解釋了一遍:“我在鄉下書院里看到過,學堂先生們買不起上等的竹紙,便用藤皮、高粱桿,混合著用陶竹葉制成的藥水來仿造,假如還想要冒充成舊書頁的顏色,就用橡碗子染一回色。和這賬本里的紙張看起來就非常相近了,只是仿造出來的,紋理還會更粗糙些,雜絲也多一些。假如不仔細辨認,一向察覺不出來。”
她把幾頁仿紙和真正的賬本攤在桌上,放在一處比對,“這一本書里有五六頁紙,就是用這種法子以新充舊欺人眼目。也就是說,這賬本是被人拆過了,再重裝起來的。”
她說話時,傅玉行始終死盯著她,眼神陰惻惻的。
傅敬齋道:“你不必看旁人,我只問你!這幾處賬目上你究竟抹掉了多少?往日你在例錢上隨便支取寅吃卯糧,總讓薛總管替你敷衍,我也不是不知,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我是沒想到,你膽子大到竟然把主意打到公中,你!”越說越動氣。
玉止開口正要勸,就聽到門外薛管家來報:“老爺,人都請來了,正在門外等著呢。”
傅敬齋立刻道:“都請進來。”
又對傅玉行厲聲道:“你跪著!各處掌柜都來了,重新盤賬。問到你了,就給我老老實實一筆一筆交代清楚!”
廳門一開,馬上有下人到院子里引路,一邊又有下人端上來大大小小幾十本賬冊,又有人搬桌子、鋪紙、研磨。進進出出,忙而不亂,看起是要好好清算一番。
傅敬齋又交代:“玉止,等一會兒你來唱賬。趙蘅,你來記。”
“什么?”趙蘅沒料到還有她的份。
傅敬齋見她茫然無措的,本就氣不順,更是皺起了眉:“就是玉止唱一筆,你記一筆。聽不懂嗎?”
趙蘅焦急起來,張張嘴想說些什么,諸位掌柜卻已經一一進來落座了。
“公公,我……”趙蘅還滿臉憂慮之色。
傅敬齋只當她是到了人多的場合,緊張生怯,便不耐煩起來:“雖是內宅的婦人,進退也該大方雍容一些,忸忸怩怩的,像什么樣子?”
趙蘅被訓了一句,不敢再反駁,只能低下頭也落座了。
待到眾人坐畢,傅敬齋將邀請眾人的前情又敘說了一番,邊說又邊斥罵傅玉行。
趙蘅一概沒有聽到耳朵里,只是將兩手交叉著在膝上,額頭漸漸有細汗出來。
玉止察覺到她惴惴不安,低聲問:“怎么了,阿蘅?”
趙蘅朝他看一看,似乎猶豫著什么,剛要開口,第一本賬冊已經有人送了過來,在他們面前攤開。
玉止看著趙蘅的神色,一下就明白了。
她不會寫字。
他馬上故作不經意地側轉身子,剛好把趙蘅擋住——雖然驚訝,但下意識先去顧及趙蘅的自尊。他把自己手中的賬本遞過去給她,示意:你來念,我來寫。
而趙蘅看著他,更加窮途末路地搖了搖頭。
她不光不會寫,她根本連認都不認得幾個字。
一張臉漲紅,光是朝哥哥搖這兩下頭,已經用光了她渾身的力氣。尤其在他面前,更讓她無地自容。
“玉止,怎么了,還不開始。”旁人只能看到玉止的背影,傅敬齋出聲催促道。
玉止低聲向一邊丫鬟吩咐了句:“去把薛總管叫進來。”
丫鬟點頭出去,玉止這邊照常唱賬,打算等薛總管進來之后,讓他給趙蘅代筆。
本來也沒人看出不對,結果,斜跪在廳下的傅玉行,一雙眼睛比什么都刁,又是個心思洞明的。
他一下子看明白了。
嬛
一絲不懷好意的笑意浮現在嘴角,傅玉行幽幽道:“大嫂,父親讓你記賬,你怎么不動筆呢?”
廳上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們身上。
不是看他們,是越過玉止,看到趙蘅。
趙蘅霎時失色。
傅玉行欣賞著她的表情,又從旁輕輕補上一句:“大嫂,原來不認得字嗎?”
這話等于剝光了趙蘅的衣服,把她丟在眾目睽睽之下。她茫然環顧,所有目光直戳過來,無法呼吸。
“趙蘅,你——”敬齋有些訝異,不過很快也轉過來。雖說女子不必讀書出仕,但富貴之家多少也會讓閨閣女子斷書識文。他是千金女兒見多了,一時也忘了趙蘅其實是小戶出身。
不過說到底,女兒家,不識字就不識字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行了,你出去吧。將薛總管叫進來。”傅敬齋朝她揮揮手。
趙蘅當著所有人的目光,緩緩站起來,咬著唇,點了點頭,在傅玉行嘲謔的目光之下走出門去。玉止似乎喚了她一聲,但他說了什么趙蘅也聽不清了。
玉止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回了寢室。
趙蘅已經聽說了,他們盤賬盤了一天一夜,傅老爺當著所有人的面發落了傅玉行,不再讓他插手任何家計之事。
趙蘅聽到這個處置,還是有些不安,她指出賬本的問題,只是想為玉止分憂,沒想到引出這一連串后果,如今倒顯得好像是她針對了傅玉行似的。婆婆如果知道了又會怎么看她?
恐怕她才到傅家不久,就要落下一個逞能冒尖的印象。
玉止安慰她:“這怎么會是你的問題?若不是他私吞家資,做得這么荒唐。也不會有這樣的下場。父親和母親都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反倒稱贊你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