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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里對你客氣著些,你就真當自己能爬到我頭上來了?”最后兩個字,咬得輕輕的,卻又切齒:
“大嫂!”
大堂外,幾個好奇的恩客還等在那里,果然看到了他們想看的熱鬧。
先前闖進去的青衫女子很快拖著一個年輕男人出來了。
年輕人顯然是剛從放松狀態里硬被拖拽出來,身上只隨便搭了一件湖綢外衫。那織料垂墜的衣服披在他身上,不知怎的就透出一股倜儻的風流勁兒。隨便他怎么一舉一動,就算此刻盛怒難掩,眉不是眉眼不是眼的,也不禁讓圍觀的人心里感嘆一句“好個標致人才”。
二人臉色都極差,一拉一拽,都和對方有什么血海深仇似的。
“你發什么瘋!”傅玉行猛地將她手一摔,“婦道人家,到青樓來吵吵鬧鬧,也不嫌丟人?”
趙蘅的臉色也不遑多讓:“我丟人?你做了多少混賬事情,你從什么地方讓人抓出來,你倒不嫌自己丟人,倒嫌我丟人了?——把他丟到車里去!”
門外早早等著一群家仆,這時得了趙蘅的命令,全都一擁而上。
“你們敢!”傅玉行一抬下巴,朝他們丟了個凌厲的眼鋒。
仆人們果然扎手扎腳起來,不敢上前,他們是知道這位二少爺有多么刁鉆記仇的,除了大少夫人,平素還真沒人敢逆他的意。
“二少爺,別鬧了,聽大少夫人一句話吧。老爺在家可都氣得病了!”薛總管大著膽子勸了一句。
本以為二少爺總會有些心軟,想不到他索性一笑,轉身在一條圈椅里坐下,“老爺子平日里氣得還少嗎?我這時候回去,只會更把他的火勾起來。索性他也不見,我也不見,我這才是為他好?!?
別說薛總管,就是一群圍觀之人聽了,也在心中默默受了震撼。
趙蘅早對他說出什么狼心狗肺的話都不意外,站在人群外,冷聲道:“薛總管,堵了嘴,綁他上車,他自己不走,抬也給我抬走。今天不把他帶回去,你們也一個都不必進門了!”
薛總管聽她語氣森冷威嚴,知道大少夫人今天也是動了真,稍作取舍,終究還是站定了趙蘅這邊?!岸贍敚吓米锪耍 闭f著一使眼色,一群家仆已拿來手腕粗的麻繩圍擁而上,準備捆人。
傅玉行看著他們這黑壓壓的陣勢,眼神同樣冰冷。他就坐在那一動不動,卻硬是讓眾人剛鼓起的勇氣又消了下去,愣是沒人再敢靠近一步。
眼看局面僵持不下——
傅玉行忽又笑了。
本來還讓人生寒的臉色,眼睛一眨,重新變得漫不經心,讓人恍惚以為剛才的冷意是個錯覺。
他站起身來,一甩衣袖,主動往門外走去,“好了,我知道了,不過在外面玩了幾天,至于這么大陣仗?回去就是了,大嫂?!?
在眾人措手不及的目光下,他掀開馬車簾,回頭看了趙蘅一眼,然后毫不留戀地登車而去。姿態太瀟灑,讓人完全想不起他是被押送回家的事實。
趙蘅不知道他為什么忽然轉了性,但人既然已經回去了,她也不再多逗留,叫上薛總管也要走。
“等等,傅家娘子,你可不能就這么離開!”老鴇帶著幾個小廝兩步上來,笑容客氣,身子卻將門口擋得嚴嚴實實。
“傅二少爺可欠著我們不少酒錢和脂粉錢呢,他既然已回去了,這賬,還請傅家娘子替他結了吧!”
那小畜生……怪不得走得那么痛快,原來在這等著她!
老鴇已讓人拿來賬本,口沫橫飛算了起來,“二少爺他呀,待了十天就賭了十天,酒水菜肴,還專門叫了觀影樓的姑娘來填詞唱曲……”
薛總管在一旁越聽越心驚。他們這趟是專出來捉二少爺的,哪里帶了銀子,何況這么大一筆賒款,真鬧到府里去,只怕又要亂上加亂。
但他一看趙蘅,發現大少夫人的神色倒是已經安定下來,聽到一半,還自己伸手拿過賬本翻了起來。
一頁一頁,看得仔細,等到翻看完了,道:“這么大一筆錢,你們居然也放心讓他賒欠著?”
老鴇嘿嘿笑道:“瞧傅家娘子說的,誰不知道這傅家是宣州城里有名的大戶?要是欠了嫖妓的錢不還,說出去還不讓人把牙都笑掉了?傅家娘子怎可能賴賬呢?”話里又是討好又是威脅。
趙蘅笑笑,把賬本遞了回來:“這話你說錯了,我就是打算賴賬的?!?
老鴇勉強笑著:“傅家娘子,別開玩笑了!”
“不開玩笑?!彼涞?,將目光在周圍掃視一圈,走到人群中,提高了聲音:
“宣河畔十一坊的妓院都聽好了,他傅玉行的私資早就被他給作踐光了,別說今年,就是明年、后年,過二十年,他手頭上也一分錢都不會有。他往日所有記的賬都是記在傅家公中的,可傅家的公賬,也絕不可能挪出來供他一個人吃喝嫖賭!已經使出去的也就罷了,但凡記在傅家賬上的,傅家一個子也不會往外掏,從今天起凡上門要債的通通都打出去,要報官的盡管去報,傅家就是把錢花在官司上,也一分錢都不會再替他出。今后哪家還敢讓他進門,就等著自虧買賣!”
一番話鏗然有聲,鴇母登時變了臉色,上來就扯住趙蘅,也不顧什么客氣了,“沒天理呀,傅家好歹也是個書香世家,還號稱濟世救人呢,結果竟然這么欺負我們做生意的,欠錢不還,他們欠錢不還呀!我這館子還怎么開?傅家娘子,你今天不把事情解決清楚,你就別想走!”
薛總管看她對大少夫人拉拉扯扯,慌忙想攔,卻被那老鴇正正在臉上撓了兩道血印子,旁邊的小廝們也抄棍子搬板凳,眼看雙方就要動起手來,這時門外闖進來一個嘹亮的嗓門:
“來啦——清燉牡蠣盞,傅二少爺的牡蠣盞——哎,傅二少爺在哪呢——”只見一個腰戴圍裙的伙計,手上高舉著一個食盒,一路高喊著進門來。
趙蘅聽到有人喊傅玉行,出聲叫住伙計:“牡蠣盞是傅二少爺點的?”
伙計根本不知此間發生了什么,腿腳輕快面帶諂媚地迎上來,“是是,正是城西養心藥堂的傅二少爺點的。錢是這位奶奶付呢,還是照往常記在賬上?”
趙蘅將他手中那份雕花食盒掃了一掃,平靜道:“傅家少爺有事已經先回了。這牡蠣羹聞著怪香,打開我看看,若好,就記在我賬上?!?
伙計聞言,打開食盒,瓷盅一掀,只見一陣鮮香熱氣撲鼻而來,小盅內白湯滾燙,牡蠣肉嫩肥細膩,看得四周人人口涎不止。
趙蘅順手拿起小匙,舀起一枚:“多少錢?”
伙計笑瞇瞇道:“一枚金?!?
“好貴的牡蠣肉,一盅就要一枚金?”
伙計更是嬉笑了一下,“是一粒肉一枚金呢!”
“什么?”趙蘅以為自己聽錯。
伙計也自有說法:“娘子有所不知,現在還不到產牡蠣的時節,這是特意從登州路送過來的牡蠣黃,正是最貴的時候,買來就是這個價,這還是因為傅家少爺想吃,我們搜遍了整個市集,也才搜來這二十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