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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居然沒死!”不知誰大叫一聲打破滿屋寂靜。
村長僵直如尸體的身子終于緩過勁兒,緩緩吐出一口氣,小腿尚在止不住抖動,一開口聲音還有點顫,“你身上怪病究竟過不過人?”
聽到村長問話,霍家人驟然回憶起這個哥兒身上有怪病,指不定會過到他們身上,頓時跟見了瘟疫似的同凌息拉開最遠距離,害怕得瑟瑟發抖。
凌息無語地看著他們一系列反應,“我說你就信嗎?”
村長面上流露一絲尷尬,假意咳嗽一聲,道:“你先說說。”
凌息沒什么可隱瞞的,將具體信息含糊過去,“不傳染人,熱癥在我老家很常見,只要喝我們當地一種藥汁就會降溫,那天我沒有喝藥汁,才會渾身高熱。”
凌息本地話夾雜官話,全靠霍琚翻譯給村長聽。
村長面露驚異,世上居然有如此神奇的事,不過他的確聽聞過一些地方的人打出生起就有所不同,比如有整個村的人皮膚跟雪一樣白,眼睛是藍天的顏色,曾有商人經過那處,以為自己見到了雪山中的妖怪。
還有村子里的人脖子腫大,連小孩兒都無法幸免,神婆說他們村子遭到了詛咒,需要日日誦經念佛,方能免除罪惡。
“他是不會說我們這兒的話嗎?”村長見霍琚幫凌息翻譯,扭頭詢問霍琚。
霍琚頷首,“嗯,他能講大盛官話,不太懂我們本地話。”
村長醍醐灌頂,他說這哥兒講的另一種話怎么聽著怪耳熟的,原來是大盛官話,他有功名在身,是個秀才,可惜屢試不中只能放棄,年輕時在縣學念書也曾學過官話,多年窩在村里生活,每天面對東家長西家短,官話如何講早忘得一干二凈。
這下真成了他推測的那樣,人家小哥兒并未身染怪病,更不會傳染人,他們全村人把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哥兒扔進深山,當真罪孽深重。
也怪他學問不精,沒法同小哥兒交流,早早弄清楚情況。
“村長,你可別聽信他一面之詞,誰會老老實實承認自己有病啊!”大伯娘大嗓門一喊,原本松弛下來的氣氛再度凝重。
屋內響起竊竊私語,“是啊是啊,不能他說什么就是什么呀,萬一他想報復咱們呢。”
霍大家的說得有道理,事關全村性命,不能因為他的惻隱之心牽累大家。
“我這些日子以來每天與他同吃同住,至今好好的,他若真有什么病,也該是我第一個死。”冷沉的男音驀地響起,音量不高卻如一把重錘敲下,在場竟無一人敢出聲反駁。
經霍琚一番話,眾人猛然想起凌息進門時說的話,大堂嫂湊到兒媳婦耳邊,“他方才講他是大郎的夫郎誒,好不知羞的哥兒。”
大堂嫂沒故意壓低聲音,趙秀娟自然聽清了,面色難看地開口:“這位小哥兒,我知曉你獨身一人日子難過,想找個漢子依靠,我能夠理解,可我們是清白人家,我家大郎尚未成過婚,你同張家小子有婚約在先,斷然沒有一哥兒侍二夫的道理。”
話里話外都在嫌棄凌息一個差點嫁人的哥兒,哪來的臉攀附她家孩子,換作尋常哥兒早羞憤欲死,無論如何不會再提與霍琚的親事。
但凌息是個男人,而且哪怕他真是哥兒也不可能被趙秀娟三言兩語勸退。
其他人保持緘默,眼珠子盯著凌息瞧,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凌息沒立刻開口,眉頭蹙了蹙,表情似有為難,落到趙秀娟眼中便是他被自己說得啞口無言,準備知難而退,唇角向上揚了揚。
霍大郎的婚事她鐵定得握在自己手里,這種一看就不好拿捏的哥兒,她才不會允許他進家門,況且名聲還不好,萬一牽連她家鶯鶯和榮兒的婚事可就壞了。
霍琚一看凌息那模樣便知他壓根兒沒聽懂趙秀娟噼里啪啦講了啥,眼底洇開淺淡笑意,凌息若有所感,對上霍琚的目光,挑了挑眉遞他一個“快翻譯一下”的眼神,霍琚假裝看不懂,凌息拳頭硬了。
屋內詭異的安靜,勝券在握的趙秀娟忽然注意到大庭廣眾下這兩個恬不知恥的居然在眉目傳情,一點兒沒將她的話放心上!
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咳,男子漢大丈夫,霍大郎你給個準話。”村長也注意到兩人的眉眼官司,咳嗽一聲提醒二人注意點分寸。
霍琚尚未開口,他爹霍永登奪過話頭,“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輪得到他說話的份,我絕不同意!這哥兒來路不明,誰知道清不清白,何況他已經是張家人,哪還能再嫁進我家。”
霍永登眼珠子一瞪,兇神惡煞地指著凌息:“你趕緊回張家找張保順去,他稀罕你稀罕得不得了,天天念叨他夫郎他夫郎的,別惦記我家大郎了,我們家斷不會同意你進門。”
凌息身量高挑,骨架卻很纖細,一路上風塵仆仆,發絲凌亂,白瓷般的肌膚在月光照映下仿若透明,他獨自一人站在門口面對無數指責,謾罵,神情依然冷靜無畏。
晚風吹動他的衣衫,袖子和衣擺不知何時被刮破,或許是在急匆匆趕下山時,無端為他平添幾分破碎感,像山巔飄落的雪,像湖中揉碎的月。
“碰!”
猝不及防一聲巨響,驚得盛氣凌人的霍永登渾身一抖,條件反射抱住腦袋,以為房子要塌了。
木屑紛飛,茶杯翻倒在地,潑了一地水漬。
村長眼珠子差點瞪出眶,脖子緊縮,全身僵硬,不可置信看向身側的霍琚。
他居然面不改色一巴掌拍碎了自家茶桌,茶桌可是自家女婿去年新做的,實打實的好木料,就這么輕飄飄一掌給拍碎了?
村長艱澀地咽了一口唾沫,看來霍大郎沒白上戰場啊,周身煞氣逼人,愣是叫人不敢直視。
想來也是,到底上戰場殺過人的兵,哪可能同十年前一樣任人擺布。
“我們已經拜過天地。”霍琚眼也不眨地撒謊,要不是凌息是另一當事人,恐怕真信了。
“什么?不行,沒拜高堂算不得數,算不得數。”趙秀娟驚得不顧霍琚那一掌的威力,娶個不清不白的哥兒回家簡直敗壞門風,她家榮兒還要考舉人呢,最重要的就是名聲。
霍琚充耳不聞,對村長說:“村長,如今我有夫郎,可以照顧我腿腳不便,希望您能幫我主持一下分家。”
聽霍琚再次提起分家,趙秀娟臉上一疼,剛才她以霍琚未成婚,無人照顧為由拒絕分家,這下全然堵了她的嘴,讓她無法再拒絕。
趙秀娟恨得牙癢癢,霍琚長得人高馬大,比霍常安更壯實,不曉得是多好用的壯勞力。
霍永登是個貨郎,早些年在她的支持下跑生意,賺了些錢修起了青磚瓦房,整個鄰水村可就他們家和村長家兩戶青磚瓦房,別提多少人羨慕了,可惜霍永登年歲漸高,不比年輕時候能跑,賺的錢自然少了許多,鶯鶯的嫁妝,榮兒的束脩,光靠霍永登和霍常安哪里夠。
趙秀娟不方便繼續勸說,手肘撞了撞霍永登,霍永登回魂兒般意識到自己居然被兒子嚇破了膽,怒從心中起,口不擇言道:“分家,你要分家是吧?好啊,你離家十年家里沒一樣是你掙的,你也沒拿回家半個子兒,家里沒什么可分給你的,往后你每月拿五百文算作我和你娘的贍養費。”
霍大伯和村長齊齊皺起眉,這霍永登真是,哪有這樣做爹的,難怪兒子跟他不親,分家一毛不拔反而倒要錢,五百文也虧他開得了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