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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起來,風頭正盛的林小姐作為尤老的愛將,影壇新貴,對談起來總是不動聲色地給董夢堂留下可供追問的“尾巴”,使得她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將話題無限延伸下去……久而久之,即便是早已駕輕就熟的董夢堂,也不知不覺間將采訪的重心偏向了林鴛。
乃至于到了節目尾聲,現場導演直接在耳麥中指示“問林鴛和葉景琛的婚期”。盡管覺得采訪比重的傾斜已經超過了預期,但董夢堂仍是笑著提出了問題。
談起原著和拍片趣聞時落落大方地林鴛,這時候倒是露出了一絲靦腆,笑著垂下眼睫,嫣紅的唇畔一朵止不住的淺笑,柔聲說:“定在明年秋天?!?
董夢堂追問:“婚禮會在國內舉辦嗎?”人人都知道葉景琛的家世顯赫,然而林鴛的身世卻成迷,有一種說法是她少年時代父母雙亡,家境清貧,因此才從大學時代開始跑通告賺錢。
林鴛俏皮地一笑:“暫時保密?!?
……至此,訪談已幾乎成為影版女主角的個人秀。
好在,林鴛很快便尋了機會將話題回拋給尤老和穆清瀾,這才勉強維持了采訪的平衡。
一個半小時的訪談結束之后,現場攝像機的綠燈漸次熄滅,與林鴛并肩而坐的穆清瀾率先站起身來,一襲純白小洋裝素凈大方,儀態端莊無可指摘地與董夢堂握手道謝,仿佛先前被冷落的尷尬不過是幻覺。
而林鴛則是在起身之后緩下步子,自然地扶著尤華的胳膊一同走過來。董夢堂連忙上前幾步,迎到尤老太太面前,連聲感謝老太太撥冗賞光,蓬蓽生輝。當即,臺下觀眾的閃光燈漸次亮起,董夢堂面上仍是一視同仁的微笑,心底卻早已有了計較這位林小姐的走紅,可真不只是風水輪流轉那么簡單。
離開演播室之后,穆清瀾的步子邁得極快,助理周卿拎著大包小包追在她身后只覺得自己簡直是尾隨著一團移動的低氣壓,若不是按著秦總的吩咐不得不跟著,她真想找個托詞提前跑路。
“穆小姐?!?
林鴛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周卿像是見了救星,連忙朝穆清瀾點頭示意:“瀾姐,我到車上等你?!币膊坏饶虑鍨懘饛?,拎著包很快就消失在走道盡頭。
穆清瀾雙手抱肘,面上是若有似無的禮節性微笑,眼神卻清冷無比:“有事?”
“難得碰面,想約你聊一聊。有空嗎?”林鴛穿著黑色無袖連體褲,因為裁剪合體的關系極大地拉伸了下半身比例,配合黑色簡約的細高跟,看起來清瘦高挑,氣場上反倒將一襲少女風小洋裝的穆清瀾給壓了下去。
“比較忙?!蹦虑鍨戦L睫微垂,“有什么事兒就簡單說吧?!?
林鴛看向不遠處通往戶外的玻璃,隔了十來米的距離就是電視臺后花園的走道,人來人往還不時有人朝建筑里面張望,她稍稍抬了抬手里的白色文件袋,語氣和緩:“換個地方聊吧,這里不方便。”
最終兩人選在了上節目之前用的化妝間里,此刻屋里空無一人。盡管屋內沒有設置窗戶,但明亮的燈光從四面八方將整個房間照得燈火通明。
穆清瀾站在房間一角,稍稍打量了眼四周環境,虛笑問:“林小姐有什么不能讓媒體、粉絲聽的話,非得拉著我到這么僻靜的地方來說嗎?”
林鴛側身靠在椅背,微微點頭:“想和你聊一聊,單獨的?!?
“那說吧,我一會還有通告?!?
“我聽卓瑪說,你前些日子跟她回老家去過了,是嗎?”
穆清瀾倒是沒料到林鴛如此開門見山,稍稍一驚便恢復了平靜,淡定地說:“那里氣候很好,很適合養一些花花草草,貓貓狗狗?!彼庥兴?,卻說的不動聲色。若不是去了周家寨,她還真沒料到所謂的私生子傳言竟不是空穴來風。
林鴛鳳眼微瞇:“見到小魚了嗎?”
穆清瀾冷笑了一聲:“怎么,擔心我亂說話?放心,你自己不想說的話,我也懶得做惡人,都是你自己的事,我不在乎。但是說到底,蚤多不癢,債多不愁。林小姐,想來要操心的也不光這一件事吧?與其操心我保密與否,不如想想auntie如果知道了會怎么看?”在她看來,林鴛整個人都是從爛泥地里長出來的藤蔓,不過是攀附著葉景琛高升而已。
“為什么不能讓葉媽媽知道?”林鴛若有似無地笑了一下,“阿琛早就告訴她了。”
穆清瀾眉峰一挑,想反駁,終究還是化為一絲鄙夷的笑:“你愛怎么說就怎么說吧?!睙o論如何她也不信涂粵琴那樣的性格能容得下一個未婚生子的女人做自己的兒媳,更別提她本來就對林鴛的出身心懷芥蒂。
林鴛也不爭辯,只問:“那你有和小魚說話嗎?”
穆清瀾這次反而被問得有點懵,和小魚說話?那個干凈漂亮,臉頰有些許高原紅,但眼神晶亮的小男孩,聽說智力有殘疾,但不開口的時候乖乖巧巧看不出多少異樣來。她去的時候,那孩子剛巧在和卓瑪的妹妹玩耍,見了她怔怔出神,而后竟然莫名其妙地叫了聲“姐姐”。
怔忡之中,穆清瀾無意識地反問:“說什么?”
看著穆清瀾微蹙的眉頭,林鴛撩了下耳邊發絲,提起小魚的時候她的口吻格外柔軟:“說起來……他也是你弟弟呢?!?
穆清瀾錯愕地看著林鴛從文件夾里取出幾張略微褪色的舊照,接來一看,照片上都是同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從抱在手里,到蹣跚學步。
她終于恍然明白過來,當初看見小魚的瞬間心頭那種莫名其妙的親切感是怎么一回事——這個小男孩在兩三歲的年紀上,分明有一張與自己童年時一模一樣的臉,和如出一轍的眸子。
她猛地抬眼:“他是當初在車上的孩子?他沒有死?”那年車禍之后,母親分明告訴她父親死了,小三死了,車上的私生子也死了,讓她不必記掛,只當世上沒有這些人,只當她從沒有這個爸爸。
回想起那場慘烈的車禍,林鴛心頭鈍痛,但看著穆清瀾的神色,終于確定……她對于這個幸存的同父異母的弟弟毫不知情。她微笑:“醫生說他能活下來是個奇跡?!?
穆清瀾覺得一陣暈眩,這個憑空冒出來的孩子不僅不是林鴛的私生子,反而是自己同父異母的親弟弟,這個消息對她來說太過匪夷所思。盡管她潛意識里并不想相信林鴛,然而基因的強大卻騙不了人,她和那個孩子都有一雙遺傳自穆志雄的歐式大眼,眼角眉梢都染了那個人的影子,連自欺欺人的機會也沒留給她。
“你自己找到他也挺好的,”室內空曠,林鴛的聲音甚至有些微的回音,“我本以為小魚這輩子都只有我一個親人了。昨晚通電話的時候,他和我說有個姐姐來看過他,我猜應該是你?!?
自從發現林鴛就是當年的盧鴛,穆清瀾想象過無數種對峙的姿態,但沒有一種是現在的模樣。一個古怪的念頭在她腦海中升起——自己和“仇人的女兒”在這個世界上竟有一個共同的血脈至親。這個念頭令她有說不出的別扭,尤其是當她想到,比她還要小兩歲,身為孤女的林鴛,曾獨自撫育這個孩子整整七年。
林鴛看著穆清瀾扶著椅背落座的側影,輕輕地一抿唇:“小魚跟我姓,我從來沒有打算讓他認回穆家。所以,他的身世,你信不信都無所謂?!?
穆清瀾反問:“那你告訴我做什么?”
“過去的那么多年,我并不知道除了我,他其他的親人在哪里。但既然如今我知道了,自然希望……他不會受到來自親人的傷害?!绷著x的瞳孔在化妝間通透的燈光下亮得出奇,口吻像一個護犢的母親,柔情似水。
穆清瀾呵了一聲:“即使我不把……小魚的事說出去,你也未見得就沒有其他黑點,不是嗎?換了名字,改頭換面就可以重新開始?林小姐,你究竟把娛樂圈想得有多簡單?”
“我覺得那些是我個人的事,原本更希望保留一些**。但……它們可以有無數種方法被世人知道——”林鴛直直地看著穆清瀾的眸子,“唯獨我不希望它是從你的口里說出去?!?
“哦?”穆清瀾問,“為什么不能是我?”
“我知道你恨我的母親,就像當年的我?!绷著x苦笑,“我也恨過她。她親手毀了曾經的家,毀了我的童年,毀了小魚的人生……也毀了我的父親,和你的父親?!?
穆清瀾感覺自己的眼角在跳,即便這么多年過去,當年剛剛成年的自己知道父親家外有家,甚至為此而喪命的時候,那種刻骨銘心的恨依舊歷歷在目。
林鴛將手中的文件袋遞出去,放緩了語調:“這些東西,是我從我父親臨終前的護工那里拿回來的。”
穆清瀾忍住疑問,面無表情地接過袋子,里面有一些紙質泛黃的文件,有印刷體也有手寫。盡管商業的事從來都是母親在經營,她并無涉獵,但白紙黑字關于起訴穆氏藥業盜竊林氏機密配方的訴訟書,她還是看得明白的。
然而,更讓穆清瀾頭皮發麻的,是在長長的訴訟書之后,薄薄的一張和解書。不僅承認了此前盜竊商業機密的行為,書面道歉并提出私下賠償的建議,文件的最后落款,是穆志雄的親筆簽名。
林鴛的聲音不悲不喜,像個局外人在說一段陳年舊事:“我媽媽和穆叔叔認識的時候,她還是文工團里的‘青蕊’。那時候她應該也不過二十來歲,人人都以為她是為了我爸爸才息影、嫁人。誰都不知道,其實另有其人……”
穆清瀾似乎有些疲憊,手肘撐在化妝臺上,一言不發地看著林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