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oQ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辛猜和賀霜風并未見證那一場市長大選,因為王希和的忌日臨近,他們回了云東。
賀霜風的老家在云東省禮陶市漓水鎮,是一個人口不多、規模不大的小鎮。王希和和賀瀾在鎮上有兩套房產,鄉下也還有一套老房子。當年賀霜風成年,王英游翻臉不認人,跟他分家,賀霜風沒有爭什么長房長孫的利益,也沒有要求均分,只要了鄉下那套老房子,因為那里承載了他的童年回憶。
忌日當天,兩人從禮陶市的家里出發,前往漓水鎮,但與往年不同,這一次賀霜風先帶辛猜回了鄉下的老房子。
辛猜跟著賀霜風回漓水好幾次,鄉鎮的道路簡單,他也將路線記得清清楚楚,所以他們乘坐的車輛駛入一條陌生的道路時,坐在副駕駛上的辛猜疑惑地詢問開車的賀霜風:“我們要去哪里?”
不是去上墳么?
“先回我家看看。”賀霜風道。
“你家?”
賀霜風從來沒有提過自己在鄉下還有一個家。
“嗯,老家,我從小就住在這里,”賀霜風長臂架在方向盤上,轉向的姿態瀟灑,口味輕松,“后來去鎮上和市里上學,我大部分時間住在學校里,不過放假的時候也會回來。”
他的父母過世后,王英游接過了撫養他的職責,卻并不怎么待見他,時時冷落、處處漠視,所以賀霜風寧可獨自走半個小時的夜路,回鄉下這套老房子,也不會愿意留在那一家人住著的房子里。
賀霜風知道,那里不是他的家。
車輛從常見的鄉村水泥路轉入了一條簇新的道路,青山腳下,錯落地置著幾棟單層或多層的村舍,有新修的小樓房,有有著歲月痕跡的平房,也有年久失修的瓦片老屋。最終,賀霜風將車停在了一棟平房前。
兩人下車后,辛猜問道:“為什么從前你沒有帶我回來過?”
面前的平方灰墻紅瓦,帶著一個水泥鋪成的小院,看起來有些年歲了、卻并不破敗,應當是賀霜風找人維護過。
賀霜風推開院門,帶著他往里面走,并沒有著急回答。
他不知道該如何對辛猜描述自己的心理,突然就想了從前的事。
剛剛上大學的時候,賀霜風的英語口語不太好。
賀霜風從小到大讀的都是普通的公立學校,又沒有錢和時間在外面請老師補習,英語從來都只能在課堂上學,會做題,卻說得少,發音也不太好。他第一次上大學的英語課,聽到了別人流利對答的口語,才意識到自己和別人的差距,為了當眾丟臉,賀霜風硬是裝了一節課的感冒,后來也總是回答得很少。
當時賀霜風用自己存下來的錢,在校外的機構里約了一個一對一的母語私教,背著所有人刻苦練習,僅用了半學期的時候就改掉了大部分的口音問題,能流利地進行日常對話和交流。
賀霜風知道,口語再流利、發音再地道只是讓他不出丑而已,這沒什么大不了,更代表不了什么,可他就是不愿意讓別人從他磕絆、笨拙的口語中知道他狼狽的過去。
后來他的身價水漲船高,進入了名利場后也是如此。
禮儀、穿著搭配、品酒、車表、高爾夫、網球、馬術……這些都是賀霜風請了人,偷偷地學會了,再裝出天生如此、毫不費勁的樣子。
賀霜風有時候也會自嘲,認為自己可真是庸人自擾、裝模作樣,但是他就是松弛不下來,更沒有辦法不在意別人看待他的眼光。
這種出自別扭的心態的努力,在見到辛猜那天終于有了意義。
還好,他學得夠多、學得夠好,賀霜風根本不敢想象,如果他在辛猜面前頻頻出丑會是什么場面。
他一定會想殺了自己。
而這套不夠精美也沒有任何底蘊可言的老房子,是他心底最深的眷念,同樣也是他為之自卑的一角,所以從前的賀霜風并不愿意帶辛猜來這個地方。
“霜風?”
賀霜風回神,看著辛猜輕輕地笑了笑,說道:“這里比不上辛家,我怕你笑話我。”
辛猜怔愣片刻,說道:“我不會笑話你。”
“我知道,但我會……”
賀霜風知道,哪怕在辛猜還只會偽裝的時候,為了照顧他的自尊心,辛猜就足夠體貼溫柔,分寸感也拿捏極好。但是像賀霜風這樣的人,面對常人尚且想要保全顏面,更別提在心儀之人面前。他只會想要撐起一副驕傲自滿、無孔不入的盔甲,來掩藏自己那顆敏感又自卑的心臟。
辛猜第一次見到賀霜風露出那樣的神情,冷硬的輪廓和銳利的眉眼變得破碎,還籠上了一層淡淡的愁緒和若有若無的自嘲。
他胸口發悶,并不舒服,想要就這樣抱緊賀霜風,又想要跟賀霜風說“對不起”。
然而,辛猜還什么都沒有來得及說、來得及做,賀霜風又輕微地勾起嘴角,如春風拂面,掩去方才的失態,說道:“今天帶你看看我從前住的地方。”
“好。”
辛猜說道。
賀霜風從大門旁邊的窗臺邊上摸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門。辛猜朝里面看去,堂屋里空曠干凈,只放了一張柚木的沙發和一張八仙桌、幾根配套的長凳,中堂最里面設了神龕,供奉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和條幅。
賀霜風說道:“我之前提前請人打掃過了。”
“很干凈。”
辛猜跟他走進去,站在八仙桌旁,看到了上面沉淀著歲月痕跡的劃痕和桌角歪歪扭扭的“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