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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后,我可是久違地接受了哥哥的管教。”
易安明毫不在意長輩的顏面,說著自己當時的糗態,他笑得眼角堆起細小的魚尾紋,氣質卻也因此顯得更加親和。
“您以為猜猜不會報警嗎?”賀霜風微微挑眉。
易安明狀似苦惱地偏了偏頭,就像是在回憶過去:“怎么說呢?一般的孩子并不敢在那種時候報警吧。”
那時,他對孤獨癥的孩子到底怎么思考并沒有概念,也沒有意識到這種發育障礙會導致他們很難分辨傳遞情感的表達——譬如主觀評價、隱喻、修辭或幽默——和事實語言之間的區別,更甚至到現在易安明也不算特別明白,當時的辛猜會直接按他說的話報警,到底是因為孤獨癥,還是因為辛猜本性如此。
辛猜切下一塊圣多諾黑,用甜品叉分成小份,送入口中。圣多諾黑的層次很豐富,口感偏甜,微微發苦的焦糖又很好地平衡了泡芙、酥皮底以及奶油和卡仕達醬雙層內陷兒的味道,吃起來不會覺得太膩。
他抿了一口清茶,微微地笑著,說道:“我不記得了。舅舅,甜點很好吃,謝謝你。”
易安明手肘支撐在桌子上,雙手交握,他注視著辛猜,放松地笑了:“真是無憂無慮的孩子。”
賀霜風不露聲色地握住了辛猜的手,說道:“太晚了,不要喝太多的茶。”
“好。”辛猜回答道。
二十分鐘后,賀霜風送易安明出門,辛猜則是被易安言留下了。
兩人閑聊著從辛端和易安言居住的內院走出去,來到了一方清池前,易安明率先踏上了假山下的拱橋,說道:“你現在與從前不同了。”
賀霜風稍微蹙起了眉頭,因為這樣自上而下的評價性發言而有些抵觸。
不過他明白易安明的意思,他現在對辛家的態度的確不同了。從前他只想過他和辛猜的二人世界,現在卻為了辛猜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辛家。
辛猜的過去與未來和辛家密不可分,辛家家庭成員再復雜、秘密再多,他們也都是辛猜的家人,賀霜風沒有那么自以為是,他不可能既想要辛猜和辛猜的愛,又想要什么都不沾帶。
“舅舅,我只是明白了,我們都是一家人。”賀霜風提起了往事,“我很感謝當時您出席了我和猜猜在云東的婚禮。”
云東是賀霜風的家鄉。
賀霜風父母早逝,祖父母也都不在了,他早就定居了首都,還跟唯一的親戚斷了關系,按理說,他們實在沒有必要趕回去辦婚禮,辛家卻主動提出要在云東也辦一場儀式。那場婚禮雖然形式簡約,但禮儀俱全,不僅辛家的近親旁系都到了,許挽香和辛端還帶著小輩們提前去祭拜了賀霜風已逝的家人。
易安明笑著道:“娘親舅大,我如果不去,豈不是要被你們戳一輩子的脊梁骨。”結婚是喜事,當然要雙方都誠心誠意,才能事事如意。
賀霜風也笑了。
話鋒一轉,易安明又說道:“我聽說,這段時間,你替你們家里重新做了家庭員工、律師和醫生們的背調和審查,解約了好幾個人?”
“是,這是父親交給我的事情,舅舅怎么知道?”賀霜風直截了當地問。
明人不說暗話,易安明也不賣關子:“你解約的人里有個醫生,照顧了你們祖母許多年。這么突然被開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想知道是他得罪了你們家里的哪位,于是托著人四處問,沒頭蒼蠅似的亂撞,都撞到我這里來了。”
賀霜風這一通開人就是沖著這個人去的,但背后原因他無法全盤托出,說道:“抱歉,舅舅,是我沒處理好。”
“你們家的事本來就不該我插嘴,再說你開人肯定有緣由,我一早就將他應付了。”賀霜風要真的做錯了什么,上面還有辛端和許挽香盯著,易安明犯不著來管,只是跟賀霜風說一聲。
賀霜風還是解釋一句:“這個人身上背了不少債務和民事官司,工作上也開始懈怠,總體風險高、穩定性不強,還是早早解雇比較好。”
“原來是這樣。”易安明點了點頭。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種金錢糾紛纏身的人最容易出事,賀霜風做得不錯。
兩人踱步過橋,易安明停下腳步,對賀霜風說道:“我聽說,以前你對辛家的事不感興趣,怎么突然轉了念頭?”
“舅舅為什么這么問?”賀霜風直接將問題拋了回去,“是有人說了什么嗎?”
易安明盯著他輕笑,眼里趣味更甚:“你這小子,還真有意思。”
賀霜風直白地說:“舅舅,您不需要兜圈子。我知道別人都怎么說我,他們覺得我一個外姓的兒婿插手辛家的事情是想著上位爭權。”
辛家家大業大,能分一杯羹就勝過自己埋頭苦干好幾十年。
從前賀霜風將自己和辛家劃得涇渭分明,旁人說他假清高,現在他真開始進入辛家內部了,他們又在背地里說他終于現形了,反正就是要說得他左右都不是人。
這些年來賀霜風沒少見這類認知失調、心理陰暗又只會眼紅嫉妒的小人,都懶得把他們當一回事。
愛嫉妒就繼續咬牙切齒地嫉妒去吧,真到了他面前不還得乖得跟個孫子似的。
噢,他忘了,有些人根本就到不了他面前。
“那你有這么想嗎?”易安明順著問了。
賀霜風坦然地道:“當然沒有。”
“我不是大家族出身,家里的情況不算太好、不算太糟,但也沒有什么能讓我繼承的資產。不過,我從小明白一個道理,不管是什么樣的家庭,一個家里最重要的還是人,而不是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虛頭巴腦的東西?”
“不錯。”賀霜風隨意地打了個比方,“家庭內財產和話語權的爭奪就像是金融交易,它讓資源流動、讓合作效率提高,卻并不會生產出新的、有價值的東西,因為能夠創造價值的只有人。”
“如果說,我真的圖謀著辛家什么,那我也只圖一個人。”
易安明笑了,他沒想到賀霜風這種沉迷于金融游戲的人能說出這樣的話。不過或許正是因為擅長追逐金錢和利益,才會了解“將利益等同于幸福”這一信念背后那如鏡花水月一般的虛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