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三百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于曼頤有種動物般的預感和本能,她覺得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太好過了,但具體如何難,她還無法精準預測。她安慰尤紅先睡一會兒,自己又去把家里的貴重物品藏好,再清點一遍家中存糧與現金。
凌晨四點多,尤紅睡醒,也來讓她去休息。于曼頤逼著自己進入夢鄉,也不知到底是醒還是睡著,但冥冥中總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和她說,不怕,別怕,不要害怕。
于曼頤在睡夢中眼角微濕,宋麒竟然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她睡了兩個小時,六點多醒來,發現家里的電也停了。樓道里的嘈雜聲終于消失,或許人們都在回家自謀打算。閘北的槍聲變得更為密集,伴隨著飛機的轟鳴和更猛烈的爆炸。她和尤紅站在窗戶前面,看著慢慢亮起的天色里升起了一道道的黑煙。
“是閘北……”尤紅喃喃道,“是……是商務印書館那邊……曼頤,我們……”
“再等等,”于曼頤也很緊張,但仍然冷靜地看著遠處,“時雯姐讓我別出租界,我們就在這里等著,會有消息過來的?!?
她們的公寓樓下十分繁華,平日都會有叫賣報紙的賣報童一早跑來,然而今天也沒有了。消息的傳遞回歸了最原始的方式,于曼頤在窗前站了很久,隨著天色亮起,看見許多衣冠不整的人涌上街頭,顯然是從閘北地區跑過來的難民,前來租界里投奔親戚。
她聽到有人邊跑邊哭喊:“炸人了,炸死人了?。 ?
她仔細地看每一張臉,終于在一個瞬間捕捉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蘇文戴著帽子從人流中抽身而出,站到于曼頤的樓下時抬頭,剛好與她對視。
“蘇老師!”于曼頤喊道,而后立刻拉著尤紅打開門,往樓下跑去。
蘇老師風塵仆仆,帽子和衣服上都是灰,神色十分凝重。三個人站在樓下沒說幾句,旁邊等著消息又發現蘇文知情的鄰居全都涌過來了。
“昨天日軍從虹口向閘北進攻,今早又有轟炸,”他說,“剛才湖州會館中彈了,飛機還在盤旋,你們千萬不要過去?!?
“他們做什么!”圍觀者立刻有關心時事的人憤怒道,“不是提出了幾條混賬條件,昨天中午都答應了嗎!”
“人家就是要打你,還管你是答應不答應!”又有年輕氣盛的人說。
更多的人涌了過來,圍觀的人被沖散,于曼頤也會逼回公寓大門。蘇文回頭看了看,將手中的包裹遞給于曼頤,說:
“這是些吃的和用的,你們先拿著?,F在很多閘北的難民都逃到租界,交通工具也被征用,接下來物資肯定會短缺……保護好自己,知道了嗎?”
“蘇老師,那你……”
“我得干我該干的事去,”蘇文把帽子壓低,最后和她道別,“曼頤,時局如此,有所作為是幸事。有機會的話,我再來看你?!?
有機會。
可若是沒機會呢?
蘇文沒有說。
于曼頤甚至都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和他多說一句話,他便轉過身,融進了洪流一般涌動的人群里。剛才聽到他報信的鄰居們,憤怒者有之,擔憂者有之,又因為人太多,說話聲音都只能越來越大,充斥著公寓一樓大廳。
然而無論他們的聲音多大,都在此刻被一聲更為巨大的爆炸聲吞噬。
于曼頤抬頭望去,只見閘北方向升起一道巨大焦黑的煙柱。這是一月二十九日的上午十點,她后來才知道,那道煙柱,便是商務印書館被炸毀后,留在這世上的最后一絲痕跡。
*
商務印書館以出版為業,總廠內紙類堆積尤多。這場大火從早上十點燒到了下午五點,焚余的紙灰隨北風散到四面八方,連租界都被籠罩在鋪天蓋地的黑灰中。
于曼頤對炸藥所造成的火勢并無概念,以至于還對總廠能殘留下些東西抱有期寄。然而兩日后,報紙恢復通訊,八個字便說清了商務印書館的情況——古籍孤本,盡付一炬。
八十余畝的總廠,如同鋼鐵巨獸一般匍匐閘北,又日夜吞吐蒸汽的商務印書館總廠,竟然就在一日之間,化作黑煙,消散了。
于曼頤感到焦灼,她從未感到如此焦灼。她對商務印書館的感情如此復雜,這是她新世界開始的地方,她甚至對接下來人生的規劃也依據于它。然而它如今不在了——為什么,為什么她生命中所看重的一切,都要這樣以各種方式離開她!
槍聲響了四天,到2月1日,于曼頤站在窗邊時,又看到了更為濃重的黑灰,從閘北方向隨風奔涌,落在路人身上,叫吸入它的人彎腰猛咳。這場黑灰飄得比第一場更為遙遠,甚至蔓延至于南京路。到了下午,賣報童又傳來加急特號,沿街大喊道:
“東方圖書館起火,煙灰沖天,五層大廈焚毀一空!”
東方圖書館……東方圖書館也起火了。
這個消息似乎并沒有比總廠被炸讓于曼頤產生更多悲痛和不解。她只是站在窗前,茫然地看著窗外的一切,對世界的真實性再次產生了懷疑。
如果這世上的一切都可以被如此輕易的摧毀,那到底有什么是強悍而永恒的?宋麒曾告訴她,這上海灘也不過是一個沒有屋頂的于家大院。那上海灘之外呢?她曾立誓要將劉豐鹽一般搶走游筱青、尤紅的人都殺了,她以為殺死他們,這世界就會變好,她就抵達了使命的終點——可當更多的人限于苦難,當所有她在意、關心的人都被洪流吞噬,她又該怎么辦?她又要往哪里走?
宋麒,我該往哪里走?可宋麒已經不會告訴她了。他在丞相墳里最后送了她一程,接下來的路,就全要于曼頤自己去做決定了。
黑灰飄散不盡,于曼頤在窗前閉上了眼。
硝煙的氣息從窗縫攥進來,讓她喉嚨產生了怪異的灼燒感。她在這被氣味營造出的硝煙炮火里站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去臥室里換了一身輕便衣服,又將槍塞進馬靴里,穿好了。
萬幸,公寓大堂里的電話還沒有斷。于曼頤走到管理電話的員工那,和對方報下一處編碼。前幾日有人來和她說過,這是商務印書館在租界臨時辦公點的電話。
這兩場爆炸來得如此突然,商務印書館元氣大傷,甚至可以說元氣盡傷。好在當日只有二十余人留守廠內,又在情況危及后迅速撤離。
整個上海總館都停業了,所有同事也處于停職狀態,租界辦公點里,只有臨時成立的善后委員會在工作。
于曼頤的電話剛被接通時,對方的語氣明顯十分焦灼,他幾乎不等于曼頤開口,便解釋道:“我們正在處理搬運事宜,若是客賬或債務問題,請再容許緩緩……”
“什么搬運?你們有法子進閘北?”于曼頤單刀直入。
“什么?”那人一愣,“你是……”
“我是商務印書館的員工,”于曼頤說,“你們需不需要人手?”
話筒那邊的人臨危受命,事務繁多,被各路人馬催促得焦頭爛額。陡然間接到一個這樣的電話,語氣竟然有些顫抖了。
“需……需要,”他急促地說,“你記下集合地址,我們下午就有車隊,要去北天通庵路第五廠搬機器?!?
商務印書館的總館已經被徹底炸毀了,搬運人員幾次欲抵達不得,只能調整策略,全力挽救北天通庵路的第五廠。這同樣是一個大廠,內存機器書籍諸多,又在第二道退守防線之后,便有了挽救余地。
于曼頤出門時所帶東西不多,最要緊的莫過馬靴里的手槍和一把手電筒。尤紅擔心她,又將一些蒸糕攥實了放進她衣袋里,囑咐她不要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