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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于曼頤睜開眼,眼神忽然變得很決絕。
她還可以死。
她不可能嫁給劉豐鹽,她寧愿死。她手里有槍,這就可以結束自己的生命。
但她的手怎么都舉不起來,就像是地窖里有人在死死按著她。這地方除了她和宋麒沒人知道,是宋麒在按著她嗎?
就在她這樣想的下一秒,地窖的門忽然被人“咔”的一聲拉開了。手腕上的壓迫感迅速消失,于曼頤火速抬槍,就在她要朝著地窖門射擊時,一道熟悉的聲音竟然傳過來:
“二小姐,二小姐,你在嗎?”
于曼頤渾身的血液冰冷又沸騰!
是齊叔!
是于家人要賣掉她時,提起她父親若是見到今日的齊叔;也是那個總坐在于家門口,玩忽職守又無所事事的齊叔!
于曼頤的眼淚再次流下來。齊叔手腳并用,舉著一臺油燈,從梯子上爬了下來。油燈照著他皺紋密布的臉,她才走了不到兩年,齊叔都這樣老了。
他伸手來扶于曼頤,抱著她將她攙起來,看見她手里漆黑的槍口時,嚇得身上一哆嗦。
“啊呀,二小姐,你怎么還用槍呢?”
“齊叔,你知道我在這兒?”
“你以前不是成日和那男學生藏在這聊天?”
他扶著她去爬梯子,于曼頤又驚慌,又恍然,又感激。齊叔早就知道,齊叔什么都知道。他不是玩忽職守的看門老頭,他早就知道他們的秘密。他每一次路過都故意發出很大的動靜,他什么都不說……
于曼頤一邊流眼淚一邊被他拖著后腰去爬梯子。
膝蓋鉆心地疼,但齊叔在身后給了她大部分助力。于曼頤拼盡全力爬上地面,將要摔倒時,又被齊叔從后面扶著。
“二小姐,快跑吧,”齊叔急匆匆道,“他們都出去找你了,你從大門跑,你盡管跑。”
可她怎么跑啊!
于曼頤用盡全力拄著木棍,問:“齊叔,家里有沒有馬?”
“馬?哪有馬,于家早就把馬都賣了。劉豐鹽來的時候,就剩下我一個糟老頭。你要馬,我……”
于家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暴怒的嘶鳴。于曼頤和齊叔同時回頭,那嘶鳴又來了一聲,穿透半夜秋日的冷氣。
于曼頤忽然激動道:“麒麟!”
麒麟為什么會在紹興?
齊叔急忙去開門,于曼頤則在身后用盡全力而一瘸一拐地跟。于家大門打開,門口站著一匹氣喘吁吁的黑色大馬,它跟在馬車后面一直跑,一直跑,跑得烏黑發亮的皮毛都蒙上了道路的灰塵。
它胸口許多劃傷,是被鐵器劃出來的。于曼頤愣了一瞬,意識到它躍過了宋華章花園的鐵柵欄——他竟然撞倒了那鐵欄,跟上了他們的馬車!怪不得它聽到她尖叫時,會發出暴怒的嘶鳴!
“二小姐,你會騎馬?”齊叔震驚,又心有余悸地看向她手里的槍。
“我會騎,”于曼頤淚流滿面道,這都是宋麒教給她的,他已經把一切都教給她了,“齊叔,你扶我上馬,我一個人上不去。”
“哎,好,好,二小姐,我來扶你。”
他幫著托舉于曼頤,蒼老的手一直在抖,氣喘吁吁。麒麟彎下腿任由她跨/坐,又在她坐穩的一瞬噴著氣站直身體。
馬起身的一瞬,齊叔就變得非常矮小和蒼老。這是這個世界上最后一個叫于曼頤二小姐的人,也是唯一一個她被叫了二小姐不會反駁的人。她低下頭看著齊叔,喉嚨哽咽道:“齊叔,我……”
“走吧,二小姐,”齊叔顫巍巍地倒退,又朝她提起了燈,“你真的好像四少爺小時候,于家一群混賬,只有你們父女……快走吧,二小姐,不要回頭啊!”
于曼頤,走吧,不要回頭。
他也讓她不要回頭!
麒麟鼻子又噴了一口氣,它從上海一口氣跑過來,已經累極了,但還是支撐著四蹄,等著于曼頤的駕馭。她俯下身子撫摸它的脖子,腦海里迅速想:去鎮上的路都有劉豐鹽的人,碼頭有,火車站也有……
她眼神忽然清明,直起腰來勒住韁繩,有力的那條腿踢了一下麒麟的身側,黑馬眼神振奮,立刻帶她往她指引的方向奔去。
天這么黑,但是也要亮了。
這片土地地勢開闊而肥沃,放眼望去,是故鄉望不到盡頭的稻田。于曼頤策馬在明暗交界的田埂上狂奔,馬的四蹄在柔軟的泥土上留下極深刻的印記。平原的盡頭有了隱約的山巒,山路上浮現了清晨特有的濃重的霧氣。
這不是于曼頤第一次走這條路。
是紹興的荒郊,荒涼的郊外盡是孤墳,是通往丞相墳和姑娘墳的那條山路。于曼頤策馬狂奔,越跑眼神越凌厲,越跑越是浮現出一身的殺意!
麒麟身上開始出汗,汗水重刷了細密的皮毛,洗刷了一身塵土,一匹天神一樣黑色的巨馬撞碎了這片多年不化的山間霧氣。于曼頤一手拉韁繩,一手握著槍,終于在這晦暗的天地間,聽到了山路上傳來的鑼鼓聲。
劉豐鹽竟這么著急。他不但自己回來,還直接帶了迎親隊回來。這吹鑼打鼓的隊伍上次沒接成于曼頤,今日又來了,像一群傀儡一般在霧氣里搖晃著。隊伍最前面,是一個騎在戴了紅色繡球的馬上的,穿著喜服的男人!
這是一直迎親的隊伍,他們如此歡喜,又如此缺乏紀律,劉豐鹽還不如帶一支家丁回來。這些搖頭晃腦、敲鑼打鼓的人在看見霧氣里緩緩浮現的于曼頤時發出了驚訝和起哄一般的笑聲,而這笑聲又在看清她手里的槍后被凍結。
于曼頤舉起槍,朝天鳴。
隊伍立刻散開了,身后的花轎也跌落山路碎石。迎親隊的人們尖叫著四散奔逃,唯一沒走成的,是那個坐在隊伍最前的馬上的男人。
他的臉隱藏在一團霧氣里,于曼頤并不好奇,她根本不想知道劉豐鹽長什么樣子,就像是她也已經忘記了表哥的樣子。他們行尸走肉,或許根本就算不得活著,他們不需要長相,他們最大的意義莫過于在于曼頤面前成為一個符號,一個讓她起了殺心的虛無之意。
他在害怕,他也想逃,可是于曼頤的槍已經對準了他。他策馬去哪里,她的槍口就對準哪里。他的馬也在害怕于曼頤的馬,麒麟是何等的馬匹?黑色巨馬的逼近讓那只矮小的迎親馬嚇破了膽,后背一抖便將自己的主人摔落在地,而后撒開四蹄狂奔,消失進山間的霧氣。
走吧,都離開吧,為虎作倀不是你們的罪惡,你們后半生仍能悔改。可是劉豐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