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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天色,今晚就能到了,劉老板也能到吧?”
“是明天一早,走丞相墳那條路,你知道吧?”
“知道,他在隔壁縣城嘛。”
丞相墳,于曼頤也知道。她瞪大眼睛,試圖聽懂他們到底在說什么。于家所在的鄉下沒有劉老板,他們那兒沒有劉姓的人做生意,所以劉老板是……
于曼頤壓抑住了嗓子眼里的驚叫。
劉豐鹽。
是劉豐鹽!
她想起了上次那黃包車老伯所說的——于家賠光了彩禮,二媽便將于家大院賠給了劉豐鹽。所以他們現在要去……
于曼頤絕望地閉上眼。
她為什么又要回到于家大院,她為什么就逃不出這個地方!這個地方分明已經見證了三媽的瘋,三叔的殘,于老爺的癡,和一場遮天蔽日的大火,為什么又入主了新的主人,為什么這些人殺不干凈,又陰魂不散!
咬破的手腕不頂用了,血慢慢凝固,黑暗從腦子里再度席卷過來。于曼頤盡力睜大眼,眼皮卻控制不住地粘合。馬車飛馳,碾過一塊碎石,顛得她身體狠狠往起一彈,撞在車座的底板,又砸回車底。
在這個再次昏迷的瞬間,于曼頤腦海里浮現了最后一個念頭:宋麒呢?宋麒怎么樣了!
然而她沒有時間想更多。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馬車不見了,于曼頤周遭,已經全黑了。
藥效終于過去,于曼頤可以移動自己的四肢。她盡量讓瞳孔適應眼前的黑暗。但這不是正常的黑,她顯然被關在了一個漆黑的密閉空間里。她的手腳依然是被捆著的,于曼頤滾動身體,去撞擊身旁的東西,碰了兩下就感覺到了——這是于家以前祠堂的柜子。
她對這地方太過熟悉,因此識別出來并不困難。但是那柜子上分明擺放了許多牌位和祭品,一撞就會咣當只響,現在為何毫無聲息呢?
于曼頤在黑暗里意識到,是劉豐鹽把于家祖宗的牌位都丟棄了。這祠堂現在灰塵密布,無人使用,與一個庫房和牢房也并無差別。
她還想再試著動動手腳,但祠堂門外忽然傳來了一種奇怪的腳步聲。這不是正常人走路的聲音,而像是什么沉重的東西,在地上拖著,拖著,拖著……
“咣當!”
門被對方狠狠推開了。
星光終于透過打開的外門灑進祠堂,與星光一同的,還有于家屋檐底下點起的詭異的紅色燈籠。劉豐鹽來接親的前一天,這些燈籠就被點亮了。這一天,他們又把燈籠掛起來了。
好奇怪,門開了,是應該有人進來的,起碼要看到一個人影,可是于曼頤什么都看不見,門外空蕩蕩的,像是鬼把門打開。
她的視線就這樣從上往下地落,一直落,落到一個距離地面只有半米多高的地方時,她終于看清了一顆蓬亂的頭,和一雙滿是恨意的眼。
她在這個瞬間恢復了所有的力氣,用腳蹬著地面,瘋狂地向后退,退,一直到后背“咣當”一聲撞上柜子。而那個坐在地上的人手里拎著一根棍子,一言不發地爬過了祠堂的門檻,又用五指撐著地面,一點點地把自己挪了過來。
于曼頤無聲地流淚,像是見到了惡鬼。那惡鬼沖她咧著嘴無聲而癲狂地笑,笑到自己也流下兩行眼淚。
他用被火燎過的、接近失聲的嗓子和她說話。他要說清楚話并不容易,每一個字吐出來,喉嚨都像是在遭受刀刮,可他還是要說,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在仇恨里浸透了。
“曼頤,這不是我的好女兒……”
“曼頤!!”
話音方落,他就抄起那根棍子,往于曼頤膝蓋上狠狠一擊。
昏迷時她的身體對一切都很遲鈍,如今藥效退去,所有的疼痛都變得如此清晰劇烈。于曼頤尖叫一聲,屈身側躺,感到膝蓋骨被打裂了一般疼起來。
“疼不疼?曼頤,疼不疼?!”
三叔又開始笑了,他已經瘋了很久了,他在癲狂里仍然銘記著仇恨,如今他的仇人終于回來了。
“那天房梁砸下來,我,也是這樣,疼了一夜啊!”
那房梁顯然不止砸斷了他的腿,他連嗓音都變得怪異的尖。于曼頤盡力將身體蜷縮起來,感到那棍子砸在自己胳膊,后背,以及最刁鉆精準的膝蓋處。
她不愿尖叫,她不愿意在這樣的人前表現出自己的痛苦和恐懼,就只能狠狠咬著嘴唇,將所有聲音都合著眼淚吞回去。
左邊膝蓋以下的腿在劇痛中逐漸失去了知覺。
“還好,還好……”三叔忽然停下手,喃喃自語道,“我在火車站看見你了,哈哈哈,我在火車站,我看見你了!他們把我趕走了,可是我看見你了!那輛火車是去上海的——去上海的火車啊!原來你哪也沒去,就躲在上海啊!”
于曼頤雙眼緊閉,想起了她坐火車最后一次離開紹興時,站臺上的嘶喊聲與工作人員的驅趕。
“我在鎮上,我怕也要爬回來啊!我爬回于家找了劉老板,我告訴她你就在上海啊!”
“哈哈哈哈哈,曼頤,劉老板將庫房還給我住了,我不用睡在橋洞底下了,我又有地方住了,哈哈哈,我不用淋雨,挨餓,給人當成乞丐打……于曼頤!”
他聲音驟變,突然從地上爬過來,雙手掐著她的脖子質問道:“你要過飯嗎?你被人當街打過嗎?你穿得漂漂亮亮,在上海做起好好小姐了——呸!你個臭婊子!”
他瘋了,手上不知輕重,于曼頤發不出聲音,整張臉被憋得青紫,喉嚨里咯咯作響。三叔將被燒毀了五官的臉湊近她,怪聲道:
“曼頤,你好狠的心啊。我們不過是要將你嫁人,你就要燒死于家所有人。你說我是最壞的——于曼頤!我看于家最壞的人,是你啊!”
于曼頤窒息的前一秒,三叔又毫無預兆地將手松開了。
“不過你逃不過的,”他又用手撐著地,一邊往后退一邊發出怪笑聲,“呵,哈哈哈哈,你逃不過……劉老板派人在上海搜啊,搜啊,到處找你的名字,竟然在月份牌的落款上看到了?商務印書館……好氣派啊……你好有出息……可那有什么用!”
“你要嫁人,你是要嫁給劉老板的!你是人家下過禮,下過聘書的姨太太,這就是你的命,你逃不過的!”
“明天一早,劉老板明天一早就到了。這院子里的燈籠都是為你點的,你看看,這雙喜字也貼上了……啊呀,我還是他的親家呢,那我那庫房里,是不是能多要一條褥子了?”
三叔雙手撐著在原地轉圈,為一條尚未兌現的褥子喜極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