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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朝被馬夫帶出來,正在草坪上放風的這匹黑馬走過去。
真漂亮啊,也很高大,最重要的是,它昨天和于曼頤相處了一會兒,便開始認她了。于曼頤之前也騎過幾匹,都沒有與這匹馬的契合感,她將手放到它的后背上,輕輕地撫摸它的鬃毛,果然看到它抬起頭與自己對視。
她又用額頭觸碰了一下馬的側臉,黑馬也順從地低下頭,與她額頭相觸。它的蹄子踩在地面上,發出“噠噠”的聲音,于曼頤第一次感到了人與絕對忠誠的動物之間的聯結。
“我真的好喜歡它?!彼哉Z。
不出意料,宋麒又開始說一些不合時宜的話,但礙于馬夫在身邊,說的十分隱晦。他說:“你昨天可答應了,你要只喜歡……”
最后一個字沒說出來,于曼頤踩了他一腳,就跑走了。
兩個人就這么拌著嘴開車回了上海,于曼頤知道,那匹馬下午也就被送去上海了。她太喜歡它了,準備借著拜訪宋華章的名義這幾日多去看看它,她也確實這么做了。
只是才去了幾回,宋華章就看出了名堂。她這才知道宋麒將這匹馬送給了于曼頤,帶她去探望在后院閑逛的黑馬時笑道:
“竟是送給你了嗎?那我便不心疼了。不過他竟舍得送給你……他從小就最喜歡好馬,還曾為了我父親將一匹退役的賽馬送給我而不送他賭氣不吃飯呢?!?
“他自小就這樣倔嗎?”
“的確,倔極了,”宋華章感慨,“只要是他認準了的人和事,那便當真是認下了。后來那匹馬生病去世,他自己去將它埋了,終日悶悶不樂。父親說再送一匹同品種的給他,他也不愿要了?!?
于曼頤頭一次聽宋麒少時的事,她對他的了解終究還是太少了。兩個女人站在后院里看著黑馬低頭漫步,于曼頤走過去捋了捋馬鬃,忽然問:
“那匹馬叫什么呢?”
“哪一匹?”
“宋麒認下的那一匹。”
“我只是隨口起了一個名字,我的馬很多,”宋華章回憶片刻,“但宋麒也給它起了一個名字,而且他提起它也只用這個名字……叫麒麟?!?
“麒麟?宋麒的那個麒麟么?”
“的確?!?
“他現在那一匹,我記得不叫這個?!?
“他只認那一匹叫麒麟的。”
“這樣啊,我還想,將這匹叫做麒麟,他或許會高興……”
宋華章想了想,開口道:
“不一樣,若是你叫,他或許就認下了……曼頤,你總是不清楚你在他那里的分量。他都將這匹馬送給你……我了解他,他若是愿意把這樣一匹馬送給你,那你做什么,他都是愿意的?!?
于曼頤回頭看著宋華章,看了一會兒,又轉回目光,將嘴唇貼近黑馬的耳朵,輕聲說:“那我就叫你麒麟了。”
黑馬抬頭看她,又將頭貼到她臉側了。
宋麒只休了那一日靠于曼頤的背景畫換來的假,而后便沒再來找過她,唯一的動靜也只是某日給她公寓大樓下的電話機去電,和她說定時間,讓她去劇場門外拿東西。
“啊,莫非是……”于曼頤的聲音在看到附近有人路過時迅速停下。
“對,到了,”宋麒嗓音有些啞,聽起來最近是累極了,“我實在沒時間取了再給你送去,還得煩勞你親自過來拿一趟?!?
這有什么煩勞的,他在電話里說話這么客氣,倒不是那天那副不知廉恥的樣子?;蛟S是他旁邊也有人,但于曼頤還是被他的生分弄得有些不開心。
她沒有回應,沉默片刻后,宋麒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于曼頤通過話筒里的聲音猜測他或許轉了個身,背過了附近的其他人。
他聲音低,有點啞,很疲憊。
“你沒有話與我說嗎?我來得及聽一件。”
于曼頤想了想,說:“有,我……我給那匹黑馬起了個名字,叫麒麟?!?
宋華章說他不會生氣,但于曼頤也不確定,說也只是試探著,若是宋麒不愿意她就改一個。不過宋麒顯然是愿意的,他在電話機里笑了笑,說:“好啊,好名字,會取。”
“我還能再說一件嗎?”
“說吧?!?
“我想你了?!?
于曼頤聽到話筒那邊沉重的呼吸聲,他似乎在嘆氣。短暫的沉默后,宋麒說:“那你演話劇那天來找我,我出去給你送東西時,多和你待一會……那破機器,總不會演的時候又壞掉?!?
于曼頤開心了一點點,宋麒明顯也開心了一點點。他那邊的噪音又嘈雜起來,有人過來和他講話,他匆匆應下幾句,便把話筒掛掉了。
演話劇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于曼頤已經知道他們這工作的隱蔽性了,因此她去之前便將自己打扮得十分低調,沒有穿旗袍洋裝,而是換了長褲與帶口袋的上衣。只是她的鞋子都是配裙子的,于曼頤翻了很久,最后干脆將馬靴穿上了。
她在鏡子前照了一番,感到自己這身衣服倒真像一個外地來滬的馬夫。
她來過劇場兩次,都是宋麒帶著的,自己走還是頭一回。但于曼頤越靠近劇場就覺得不對勁,她總覺得背后有一雙、不對,是許多雙眼睛在盯著自己??僧斔仡^時,那些眼睛又都消失了。
她在繁華的街上走著,走著走著,就想起宋麒那句“若是你和于家的下人們說他們本該拿更多工錢,于家人會給你好臉色嗎?這上海灘,也不過是一個沒有宅子和房頂的于家大院罷了。”
于曼頤頓住了腳步,不再走了。
會是工部局的人嗎?會是刀疤魚他們嗎?于曼頤感到后脊慢慢躥升起一股寒意,不行……她不能去找宋麒!
他沒有和于曼頤直說那話劇是演什么的,但那話劇的性質恐怕與“和于家的下人們說他們本該拿更多工錢”很相似。今天劇場里去了那么多進步的學生和工人,宋麒當初只是發了一篇文章,就險些丟了性命,若是今天他們發現了這個會場,那些學生工人會如何?那些曾經用溫熱的手握住于曼頤的演員會面臨什么樣的后果?
大街上人來人往,背后那些眼睛只是盯著于曼頤,并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她不能再走了,再走會給他們帶路。她也不能去小路,去小路他們一定會動手的。于曼頤在馬路上站著,手腳冰涼,眼前發黑——她該怎么辦?她到底該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