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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

“你這話可一點(diǎn)都不客氣啊。”蘇文無力地回?fù)簟?

*

于曼頤離開紹興的時候并沒有想過自己會再回來，如今踏上歸途，心境已與離開時截然不同。

蘇文找人打聽了鎮(zhèn)上的火車時刻，最終規(guī)劃出一條她先前沒走過的路線：

先坐火車去杭州，再坐夜航船走水路去碼頭。不回鄉(xiāng)下，直接城外找一輛黃包車，去姑娘墳祭拜之后，在去鎮(zhèn)上稍作歇息，等到下午便有一輛直達(dá)上海的火車發(fā)車。火車開一天一夜后，他倆便能重回上海東站，和等他們回來的宋麒匯合。

于曼頤如今已經(jīng)不必再為了路費(fèi)與吃飯發(fā)愁，她如今所要在乎的只是時間夠不夠。夜航船天明時將抵碼頭，于曼頤謹(jǐn)慎地用一塊紗巾圍上下半張臉，在蘇文的攙扶下走到了岸上。

雙足踏上故鄉(xiāng)土地的一瞬，她感到心臟竟產(chǎn)生了微妙的共振。

她曾經(jīng)如此痛恨這里，她想是看不到盡頭的河流將她封在了故鄉(xiāng)里。而后她沖破了這里，沖向了河流之外的廣闊天地，以為那里迎接她的將是無邊的光明……

然而，然而，那廣闊天地間，仍然是重重考驗(yàn)，重重難關(guān)。那天地間多的是比于家、游家更壞的人，更貪婪的惡鬼。這世界仿若一個蛋殼外又生出新的蛋殼，而她每一次打破舊的蛋殼，都要用盡全身力氣，受盡諸多痛楚。

可即便受了再多痛楚，于曼頤想，若是讓她再選一遍，她仍然會選擇掙脫，仍然會選擇打破。那蛋殼外的世界固然危機(jī)四伏，但她找到了與她并肩作戰(zhàn)的人，也不停撿拾新的武器，只要她舉起尖刀，她就擁有抵抗的權(quán)力。

但她若是繳械，若是臣服，那蛋殼便會將她封在舊日世界中，最后將她關(guān)進(jìn)那個通往北方的花轎，再由花轎將她送往一個四四方方的院落。等到石磚泥瓦真正將她封起來，她恐怕就再也無法逃脫。

于曼頤這樣想著，又坐上一輛由蘇文談下來的黃包車，和他一道前往姑娘墳的方向。

車過荒郊，黎明里的山麓霧氣深重，于曼頤再次在霧氣中看到了那座廢棄的丞相墳外堆積倒塌的石像生。她看到了青石雕刻的無人端坐的太師椅，看到了影影綽綽的牛首與羊角。

她上次來這里還是清明，路上遇到一些人，而今日的時間，時辰，姑娘墳里注定只有她與蘇文兩個人。于曼頤甚至希望看到那位曾經(jīng)來給游小姐上墳的小丫環(huán)，然而這注定只是希望。按她當(dāng)時的歲數(shù)算，她應(yīng)當(dāng)也嫁人了。

這是這里的女孩子躲不過的命，這許多年來，或許也只出了一個游筱青，靠死躲過去了，又出了一個于曼頤，她逃出去了。

要么逃離，要么死。能否改造呢？于曼頤也不知道，畢竟當(dāng)初游筱青叫人轉(zhuǎn)達(dá)過她，這世間只有徹底打碎的，和重新塑起來的。

她和蘇文一道跪下了。

他們不見故人，不進(jìn)城，連紙錢都是從上海買了帶過來的。于曼頤側(cè)過頭，看見蘇文又拿出了一疊折起來的小紙，竟然都是用鉛筆、炭筆、鋼筆，畫出來的游筱青的樣子。

于曼頤抬起眼，看見蘇文一言不發(fā)地點(diǎn)起火，將那些紙片一張張地丟進(jìn)了火里。

那些紙片很明顯不是同一時間畫的，有的甚至只是拆開的煙殼。那是蘇文在廣州和上海的日日夜夜里，在無數(shù)個工作的空隙里，用隨手拿起的紙片畫下的他記憶里的樣子。他記憶里的游筱青，永遠(yuǎn)站在石橋上看落英。

于曼頤在這個時刻決定原諒蘇文了，畢竟人的弱小和懦弱只是當(dāng)下的缺點(diǎn)，而不是永恒的罪過。至于游筱青是否原諒，她自己會做決定的。

于曼頤也低下頭，將手中的紙錢扔進(jìn)了火里。姑娘墳上一縷裊裊青煙，游筱青的故事，終于在這里結(jié)束了。

蘇文給了那黃包車夫不少錢，他一早帶他們來姑娘墳，下山以后還要帶他們?nèi)ユ?zhèn)上吃飯，后面這段路就稍長了。車不會經(jīng)過于家和游家所在的那片土地，但走到一處河道時，于曼頤還是叫停了師父。

“蘇老師，你記不記得靠近城外河道的那家布店？”她問。

蘇文回憶片刻，他也不需要太久回憶，他們這地方太小了，位置加上做什么生意，很容易分辨。

“記得。”

“從這過去，很快就能回來，”于曼頤又將紗巾戴上，“我去給她送個東西，你能否在這等等我？”

“哎，宋麒說……”蘇文搖搖頭，“你去可以，但我要和你一起。師父，你再等我們一下。”

師父面露不滿，蘇文只能又給了他一點(diǎn)錢。

時間太早了，出門的人也很少，再加上霧氣深重，這都能幫著掩藏曼頤和蘇文的行蹤。他們步履匆匆走到那處布店外，招牌沒有變，門半掩著，門外放著剛拎出來的水桶，水面還在搖晃呢。

于曼頤的嘴角在面紗下面勾起來，她從懷里拿出一個繡了花的錢袋，里面裝得鼓鼓囊囊的，全是錢，還有一枚金戒指。

她把錢袋拿給蘇文，說：“蘇老師，你幫我把錢袋，掛到那個水桶上，行不行？”

蘇文點(diǎn)點(diǎn)頭。于曼頤不得不說，蘇老師有一個非常突出的優(yōu)點(diǎn)，就是跑得快，他跑得真的好快，他當(dāng)初怎么非要學(xué)美術(shù)，不去做運(yùn)動員呢？或許會更有前途。

他用不遜于當(dāng)初將尤紅送去醫(yī)院的跑速跑到水桶邊，敏捷地將那個錢袋掛上去，又跑回來。兩人一高一低藏在晨霧里，躲在墻邊，看到布店老板娘很快走出來，身形在看清水桶上的錢袋一瞬僵住。

她俯身將那錢袋拿起來，里面的錢沉得她幾乎捧不動。她打開錢袋，看到里面的金戒指，又抬眼四處張望，似乎想喊，又控制住了。

“……傻姑娘！”她最終給了于曼頤這個稱呼。

蘇文和于曼頤偷笑起來。于曼頤在當(dāng)?shù)氐拿暡粫缘米兂墒裁礃幼恿耍嫉昀习迥锒贾啦荒艽舐暤睾埃荒芊捶磸?fù)復(fù)地在霧氣里叫她：

“傻姑娘！回來呀，你出來與我見一面呀！你……這錢袋……哎呀，傻姑娘啊！”

她的聲音消散在霧氣里，蘇文與于曼頤已經(jīng)離開了。

他們?nèi)缤退西杷s定的一樣，根本沒有進(jìn)以前的舊城，剩下的路就直往鎮(zhèn)上去了。蘇文這趟路程倒是安排得合理又緊湊，等下午的火車開了，他們就能順利地離開紹興。

這實(shí)在是一條很長的道路，黃包車夫?qū)⑺麄兝^青石路，又拉過一段田埂。快到鎮(zhèn)上時，車夫用毛巾擦了擦汗，忽然回頭問道：“二位是當(dāng)?shù)厝嗣矗俊?

“不是。”于曼頤立刻說。

“哦，聽口音很像。”

“我們是下游另一座鎮(zhèn)子的。”蘇文也道。

“咦？”車夫多嘴問了一句，“既然是別的地方的，怎么會去姑娘墳?zāi)兀磕锹竦模际俏覀冞@里未出閣的姑娘啊。”

蘇文看向于曼頤。她還是用紗巾遮著臉，露出一雙明亮機(jī)敏的眼睛。

“我們有一位表親，父母雙亡，姐姐嫁來了這里，便來投靠，”于曼頤道，“然而自己也早早去世了，真可憐啊。”

“的確可憐，我竟沒聽說過這個女孩子。我們這里這么小，雞毛蒜皮的事，都會傳得家喻戶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