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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點頭,又側過臉,看向他所在的位置。
他背對著光,她一時也看不清他的樣子,就如同在地窖里那些日子,她也沒怎么看清楚過。但是于曼頤忽然很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更好的記住,因此她伸出手,用指尖點著劃過他的眉骨和鼻梁,又描摹了他的臉型。
“你做什么?摸來摸去。”宋麒在黑暗里聲音帶上笑。
“胡說什么,我只是記一下你的骨相,”于曼頤說,“我很會記,記住以后,不看你就能畫了。”
“你不是很早就可以默畫我了么?在掃盲學堂。”
“你和那時候又不大一樣了?!?
“是么?”宋麒將捏著她后頸的手慢慢滑到她喉嚨處,手指收緊一些,將她拉得離自己更近,“可我為什么總覺得,你一直都是最開始見到的樣子。”
“你這話真叫人挫敗,”于曼頤并不抵觸他的拉近,“我明明都變了好多了,衣服,說話……我可不是封建殘余了?!?
“你封建還是進步,在我這里也沒什么不同,這不過是人們造來評判的詞語……”
他與她貼近了額頭,皮膚溫度較她而言更高一些。于曼頤微微閉上眼。睫毛掃過對方鼻梁的一瞬,她忽然預感到,若是這樣放任下去,就一發不可收拾了——然而他們是在宋麒的姑媽家。
她將眼睛睜開了。
宋麒虎口收得并不緊,于曼頤微微一掙就掙脫。他似乎也在這一刻反應了過來,余光看見書房的門縫半合著,那黑貓站在明暗交界處,歪頭望著他們。
“我得……”于曼頤語氣有一些發僵,“我得去救尤紅了!”
“……的確,救尤紅可是大事?!彼西椟c點頭,停頓片刻后,才將傾過去的身子緩慢地收回來,語氣不能不說悵然。
于曼頤“嗯”了一聲,匆匆起身,將滑落的睡袍肩帶調整回了該在的位置。她沒有將書房的門拉得太開,身子微側,從黑貓背上跨過去了。
宋麒坐在晦暗不明的書房里,捏了下眉心。再抬起頭時,他忽然瞧見那黑貓腳步輕巧走入書房,將自己叼著的一塊布料扔到他膝上。
宋麒拿起來看了一眼,臉色頓時有些發紅。
“你拿人家這過來干什么!”他手忙腳亂地將于曼頤的束腰扔回貓身上,“送回去!太下流了你!”
黑貓輕蔑地看了宋麒一眼,轉身馱著束腰,大搖大擺地走了。很顯然,此貓認為自己并不下流,下流的另有其人。
這一年的正月過得好快。在這個什么都沒有發生的夜晚之后,于曼頤和宋麒一個要忙連環畫的出版,一個要忙報紙的復刊——
很快,第一批連環畫在四月初被印刷出來,上市后很快被掃買過半。
只是那些擺攤銷售的攤主發現這本連環畫的銷售很不同尋?!嬲徺I的顧客并不算多,但一旦有人來買,便是幾十上百,將攤位上此本的進貨一掃而空。
這些連環畫,最后全都匯聚到包括于曼頤所在的旅社的幾處集中點。
霍時雯也被叫來幫忙了,幾個人在于曼頤的房間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這本連環畫上冊一共60頁,”于曼頤和所有人說,“只留下我在紙上寫的這些頁碼,其他的全撕掉,最后剩下23頁,仍然是一個完整的故事。”
“天,”霍時雯驚異,“人家是藏頭詩,每句第一個字連起來成新詩。你們竟然將劇情藏在連環畫里,把這些頁數撕掉,剩下的會變成新故事……這是誰改編的童話故事?”
“自然是大文豪齊頌。”于曼頤道。
這撕書的工作真是簡單痛快又盡興,連著三四天,這許多連環畫的匯聚點里,都是這樣“刷拉刷拉”的撕書聲,將嶄新故事從舊故事中撕了出來。
“下冊什么時候出?”蘇文接過這些連環畫時追問。
“五月是不是罷工的最高潮?”
“對?!?
“那就要在五月一日之前,將下冊也送到這些日本紗廠的包身女工手里。那些和她們同工廠的上海工人能轉達到位嗎?”
“就和上次送傳單一樣。只是那些傳單她們看不懂,這次……”
“這次的連環畫,她們一定能看懂?!?
*
日紗廠里,到處都是飛舞的灰塵與線頭。
尤紅已經對日子沒有什么概念了,她不記得自己是哪一天被抓進來的,也不記得自己到底進來了多久。工廠外似乎是過了一個年的,女工們那日聽到了爆竹聲。但她還能挨到下一個年嗎?
她蜷縮在泡了水的泥地里,身上沒有一點力氣。她好像聽見有人在替她求情:“帶工,帶工你別再打她了。她今天真的是生病了,我摸她頭了,要燒死了……”
“哪來那些?。∪羰侨巳松《疾簧瞎?,工廠還有什么賺頭!”
她頭皮忽然像裂開一樣疼,是被人揪著頭發往起拽。尤紅艱難地睜眼,從細縫里看到一張五官像蠟燭化開一樣的臉。
她微微掙了下身子,感到自己被揪著頭發提高,又狠狠往地上一砸。塵土飛揚,她又被摔進了土里。
有人在踩她的手,原來人痛極了竟然喊不出聲音。那個女人又來替她求情:“帶工,帶工你就打她吧,但你不要踩她的手,她以前是畫畫的,把手踩壞了就畫不成畫了……”
原來她還會畫畫?
尤紅在泥土里終于流出一滴眼淚。她都要忘了自己在商務印書館的日子里……美術部,編譯所的宿舍,還有為了圖書館四樓的爭風吃醋……那些過往,竟然都像是發生在上輩子的事了。
“畫畫?她還想畫畫?先將這五年熬過去吧!”
手背上又是一陣鉆心劇痛,尤紅失去意識的最后一秒,居然是很慶幸的,她希望自己就此死掉好了。而那帶工在發現她挨打也沒有反應后,暴怒而無可奈何地踢向她心窩。
“真昏了!她這一周的工錢都不算了!”
夢里好,夢里不痛??上У氖?,她最終還要蘇醒……為什么不能死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