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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既然已經進了商務印書館,那就應當將館里的資源都利用起來。東方圖書管,你進去過嗎?”
姜玉所說的正是于曼頤入館第一天所見街邊的那棟五層建筑。她搖了搖頭,慚愧道:“我應付課業已經把時間都耗盡,所以……”
“別人應付課業,你也應付課業,你比別人強在哪里呢?”姜玉可惜嘆氣。
“那東方圖書管,外人想進都進不去的地方,你既然有了身份,應當盡力閱覽。不過四樓和五樓有一些屋子,放了很珍貴的古籍畫冊,尋常學生是看不了的。你存好這封權限書,給入口那位老先生查驗,他自然會放你進去。”
權限書薄薄一層,看起來輕如鴻毛,沒想到能撬開如此重要的一道門。于曼頤很珍惜地將那頁紙折好,放進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好特殊的公文包,”姜玉難得對人做出評價,對她來說,女孩子穿衣違和或許比其他事更叫人痛苦,“小姑娘怎么用這樣的東西呢?和你的衣服并不搭配呀。”
“是……是好朋友送的?!庇诼U立刻解釋。
說完了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這身衣服是這位“好朋友”送的,公文包也是這位“好朋友”送的。
她今天真是湊巧,這一身都是這位“好朋友”送的。也不知道這位“好朋友”……現在到底在哪里。
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別說武漢,便是東北也能走個來回了。于曼頤在意識到這一點后,便翻出了宋麒留給他的那張寫了電機公司地址的字條在燈下研讀,然而也只是研讀。
她不知自己在何時變成了一個很警惕的人,尤其是那日被刀疤魚逼問后,她便產生了被監視和跟蹤的自覺——盡管并沒有人監視和跟蹤她,但她已經從對方那番話中品讀出一些宋麒處境的為難。
她不愿因為自己的失誤,而給宋麒造成多余的麻煩。她以前已經給他造成很多麻煩了。
于是于曼頤把所有空余的時間都花在了東方圖書管里,她也是越看,越看出這圖書館館藏的可怕。
五層樓的資料浩如煙海,孤本、善本、珍本不計其數,她在于家時只能靠臨摹包裝提升技法,如今放眼望去,除了幾十萬冊報章期刊,還有諸多國外運來的人體解剖圖和油畫、照片原底。
到用姜玉的權限信進入四層以上,書架間更是放了許多市面上無法流通的書籍,彩印、油印的畫作羅列其中。于曼頤有如麻雀掉進谷堆,終日埋頭苦啄,啄得消化都要出了問題。
四五層自然也并非只有美術藏品,一些在圖書館外被禁止售賣的書籍同樣以不錄入的形式隱藏其中,全靠人淘金一般一本本地查詢。
于曼頤這天發現一層書架,竟然標注著“radio”五個字母。她大驚之下立刻蹲下身子抽書研讀,發現這里面的書竟然不是英文的,就是德文的,例圖之細節,零件尺寸之精準,都遠超宋麒先前拿回家那本。
radio,radio不是收音機。于曼頤恍然大悟——
radio,原來是無線電!
……什么黃色頻道!他就會騙她!
于曼頤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被騙,又垮下了臉,更著急宋麒回來了。但是她這次并不是出于思念,而是出于對質問的迫切。
宋麒到底騙了她多少東西?radio騙她,家境也騙她。他怎么沒說過自己有個名聲在外的姑媽,還有一個公子哥的隱藏身份?真相竟然還是靠刀疤魚說給她的!
好,看來那天晚上在平姨家里給于曼頤寫欠條的時候,完全就是把她當成小孩哄騙。嘴上說著再也沒事瞞著她,結果瞞她瞞得手到擒來,罪狀一張紙都寫不下——她這回當真要好好逼問他一下!
于曼頤這天難得沒和美術界先賢隔書談心,而是拿著一本講無線電的英文書翻了半天,準備學些專業名詞,到時候出口成章,嚇唬他一把。她在圖書館待得比往日還晚,直到門口那位爺叔來催她離開。
四樓的書看歸看,并不能像樓下似的借閱。于曼頤立刻把書放歸遠處,而后便抱起她沉重的公文包,往宿舍方向走去。
說到宿舍,這就要說一下她那位舍友尤紅了。
于曼頤最近在圖書館碰到過她幾次,這才意識到,她之前早出晚歸,原來都是在東方圖書管里學習。她本以為尤紅是去潛心研究美術的,沒想到她那日偷偷查看她借閱記錄,竟然不是英文,就是算數——
不是,她都這么努力學英文和算數,怎么還是只有17分???
于曼頤不理解,人和人之間很難互相理解,或許尤紅也想不明白于曼頤的美術各科分數為何提升如此之慢。
總之,她近來已經完全放棄把尤紅與游筱青對標這件事,這女人完全不配成為游姐姐的替身。于曼頤受夠了她晚上回宿舍時的洗漱聲,也受夠了她一早離開宿舍時發出的噪音。她是一個美術天賦卓絕卻如同驚弓之鳥一般的怪人,對每一個試圖靠近她的人抱有莫名的敵意。
于曼頤覺得自己很忙,要擔憂去做售貨員的事,要擔憂劉豐鹽和于家人的死灰復燃,還要擔憂杳無音訊的宋麒,她沒打算和尤紅一般見識,浪費時間。
然而她沒去找尤紅,尤紅竟然來找她了。
這樣形容也不標準,因為尤紅并不是找她,她只是在她回宿舍時坐在床上看著她,眼神恨恨又不平。于曼頤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低頭找臉盆時,忽然聽到尤紅用輕蔑的聲音說道:
“真有心機?!?
于曼頤:……??
她抱著臉盆起身,直視著尤紅的視線,看回去。
她以往每次看到尤紅臉上的胎記都會心里一酸,但這臭丫頭不斷透支她的耐心,以至于今天她再次看向這胎記,心里已經完全沒有波動。
“誰有心機?”
“你?!?
“我怎么了?”
“大家都在本本分分學東西,”尤紅氣得眼眶都紅了,“你倒好,課不好好上,卻去找老師給你開小灶,還去四樓看考試題!”
…………………………
于曼頤一時都要被氣笑了。
“誰不知道東方圖書管四樓是放試卷的地方!”尤紅道。
“你聽誰說的?”于曼頤抱著臉盆,“四樓都是書架,哪有放試卷的地方?”
“你想說是什么是什么,反正我們也上不成四樓,只有你見過?!庇燃t將身子一扭,于曼頤被她氣壞了,她之前怎么會覺得這人像游姐姐呢?
“不想著提升本事,就會討好老師,”尤紅越說越氣,越說越當真,“憑什么姜老師那么喜歡你?你是不是給姜老師好處了?”
……………………
“你就是怪會討好人,你見我第一面就來和我套近乎,還說我名字好聽。誰聽不出我這名字賤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