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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示和入職都是證件名字,”老師說,“不過你這名字很難記,還是用中文備注一下,方便老師們內部傳閱。”
她這樣說,那于曼頤就松了口氣。她接過老師遞來的鋼筆,在被指明的備注區龍飛鳳舞地寫道:
商務印書館美術部報考生267號,于曼頤。
*
距離當年大學招考已經過去了四年,宋麒其實早已忘了等待錄取的心情。然而這幾天來猶如熱鍋螞蟻的于曼頤,讓他對那些日子真是好一番回味:
“我肯定去不成了。”這是她每天早上吃飯時的第一句話。等到宋麒晚上下班回來后,她又會站在窗前看著夜色,幽怨一句:“我這樣的審美,還是回去嫁人吧。”
閱卷期竟然長達10天,宋麒覺得這些老師未免太懶散了,300張畫作何必看10天?從里面挑出30張又是什么難事?再這樣下去,于曼頤不瘋,自己也要瘋了。
他也試圖給她減輕壓力,甚至忍痛割讓窗簾,表面問于曼頤是否想裁剪衣服,實則是希望她轉移注意。
于曼頤聞言平靜道:“考不上,日后我自有做不完的衣服。”
于是宋麒也不敢插手了,剛考完試的人,處處點了處處炸,脾氣都大得很,封建殘余也不例外——
就這樣挨到第十天,商務印書館的放榜日,終于到了!
第56章 民國練習生(七)
◎歡迎來到新世界,于曼頤◎
放榜的時間在周三上午,宋麒特意和英國經理請了半天假。
最近他也托了在租界巡捕房辦事的朋友打聽,上海已經沒有劉豐鹽的人在到處搜人了。看來大半個月沒有消息,讓他們終于放棄了對于曼頤潛逃上海的猜測。
不過保險起見,他還是陪著去了一趟。兩個人從宋麒的公寓坐電車去了棋盤街,于曼頤從頭到尾一言不發,身體繃得有如弓弦,極致專注地看著車窗外的行人,一時也分不清是在警惕劉豐鹽,還是因為放榜而神經緊張。
招考那日起碼是個周末,今日放榜時有不少發行所的員工來上班,整條街被徹底堵作水泄不通。兩個人奮力鉆入人群,終于趕在榜單張貼時擠到最前一排。
來貼榜的也是發行所的員工,穿的還是一條灰色長袍,看來這商務印書館西化得并沒那么嚴重。他貼榜的手剛放下,于曼頤便踮起腳開始尋找——人名太小,她賣力看了三遍,仍沒找到自己名字。
宋麒也在幫她找名字,一列人名還沒看完,只覺得胳膊一陣劇痛。側過頭,于曼頤面如死灰地站在他身側,右手狠攥他胳膊,指甲掐得衣服深陷。
宋麒:“他……”
“完了,宋麒,”于曼頤說話間已經有了眼淚,“我沒考上,我真沒考上!我得回去嫁人了!”
他本有別的話想說,但又被她繞去別處:“沒考上也不要緊,上海工作多得很。”
“我找不著工作,我就這一個機會,”于曼頤越說越悲傷,眼淚簌簌往下落,“我審美太封建了,人家外面的公司不要我!”
“不是,于曼頤……”宋麒立刻改口,“你先別哭,他這榜……”
“啊——”于曼頤已經開始原地站著大哭,看起來真是十分悲傷。
宋麒忍無可忍:“于曼頤!他這榜上就十五個名字,還有十五個沒貼出來呢!”
……
兩分鐘后,那穿了長袍的員工終于慢吞吞地將另一張告示也拿了出來,張貼時只感到身后一道憤恨而嫌他拖拉的眼神,以至于后背發涼,匆匆貼好便為臺下讓出視線。
這次找起來倒是十分方便,因為于曼頤的登記名字本就是一長串英文,混在其他考生兩三個漢字的名字排列里變得非常明顯。
“這一屆還有外國人?”有個在旁邊同樣伸著脖子看榜的考生驚詫道。
什么外國人,不過是他宋麒移花接木,做了一個假的外國身份。宋麒早先就預感過于曼頤這次能考上,如今預感成真,也就沒有很意外。
他轉過頭,看見于曼頤臉上仍掛著淚痕,一雙烏黑眼睛正死死盯著新榜下半張——她的名次并不靠前,處在二十七的位置,分數也與后三人相差不大,剛好蹭一個入選的分數線。
宋麒一時也看不出她是為了入選而高興,還是因為名次太靠后而煩惱,她此刻的表情看起來深藏不漏。遲疑片刻后,他抬起那只方才被于曼頤狠掐的胳膊,輕輕碰了她一下。
她這才大夢初醒一般轉頭望向他,瞳孔里寫滿了不可置信。
“你通過了,”宋麒提醒,“你看到了嗎?”
“我通過了。”于曼頤迷茫地重復,“我通過了。”
她似乎是到這個時候才終于反應過來,梅開二度,又將他胳膊一攥。宋麒痛歸痛卻不好出聲,只能看著于曼頤神色越來越鮮活靈動,眼睛里光華大盛。
“我考進了!”她聲音也抬高了,引得身旁幾個考生投來艷羨目光,“我真的考進了,我能去商務印書館做練習生了!我不用……”
她最后幾個字化作喃喃:“……不用回紹興了……”
他本也是不可能讓她回紹興的,過不過都不會。于曼頤又回頭看了幾眼,確認自己并未眼花,而后便一把攥住宋麒的手,將他從人群里拉了出去。
真是古有范進中舉,今有曼頤上榜,宋麒覺得她看上去高興得已經把一切都忘了。她第一次主動攔住一輛黃包車,帶著宋麒坐上去,和車夫報出了方千所工作的洋行的名字。
他以往也帶她坐過黃包車,她總是不敢抬頭,安靜地坐在他身邊,很少向路邊的店鋪張望。然而今天她卻異常地活潑,探著身子四處張望,仿佛上海灘的流光溢彩第一次真正落進眼底,讓她臉上的顏色也比先前鮮妍。
路旁有咖啡廳,有書店,有裁縫鋪子。這些地方他們以前也帶于曼頤去過,可她從不覺得與自己有關,然而她在這一刻忽然覺得她是配進這些地方的。劉豐鹽的人找不到她,走了,她過考了,商務印書館是人人稱道的好公司,課程還能洗刷她舊日的封建審美,將她重新培養一遍!
她路過一間花店時叫車夫停下,跑下去買了兩束芍藥,又抱著回車上。這芍藥方千上次送過她一束,她在宋麒家的餐桌上用玻璃杯裝了水養著,養到開敗了才依依不舍的扔掉。她很喜歡芍藥,她不讓宋麒給她買,她自己也舍不得,現在她甚至可以買兩束,一束給自己,一束給方千了。
她不再是和于沈氏一樣的女人,攥著一些娘家帶來的嫁妝,藏在柜子底下,只出不進,精于計算,最終為了給女婿寄越洋的棉衣花沒了,又因為女婿也沒了,就什么都沒了。她要有一個月十五元的薪水了,這十五元每個月都會有,全是憑她自己的本事掙的!那么大的公司,要比娘家和男人都可靠!
宋麒陪著她到了方千的洋行樓下,她工作的大樓就在外灘的大道旁邊。他們站在被大理石樓宇包抄出的一個路口,看見方千文件都沒來得及放,抱著就下來找她。她也跑過去找方千,把那么大一捧花塞進她懷里。
宋麒站在一旁看著兩個女孩子說話,她們都太高興了,于曼頤說著說著就流了些眼淚,被方千伸出手擦干凈。她掐了一朵芍藥別到她頭發上,哄她:“曼頤不哭啦,哪有這么好看的人在大街上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