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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麒不是說了當時報上的罵戰嗎?這的確不是一件非黑即白的事,你若我叫我從道德上說,我也說不清誰對誰錯。但既然都說是商業美術了,那做商人的,就是要為了眼前的肥肉搶,奪,撕咬,我家里的長輩都是這樣做的。姜玉從一個商務印書館圖畫部的學生做到現在的校長,當然不是等閑角色。”
“我頭一次見她,她溫溫柔柔的,”于曼頤說,“我想不出她搶東西的樣子。”
“然而這世上要緊的東西都是搶來的,”方千笑了一聲,“莫非你以前在于家,什么都不用搶?”
“以前確實不搶,都是爺爺分給三叔他們,再由三叔分給三媽和別的人,再由三媽分給我……”她說著說著就小聲下去,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其中的不合理。
“等著旁人分給你,自然不用搶了,”方千道,“那就只能吃一點點人家指縫里漏給你的飯,姜玉能靠別人漏給自己一所學校嗎?你既然已經跑出了于家,就不能再用于家那套規矩。你一直沒找到工作,是不是也是自己不會搶,不懂怎么搶?”
于曼頤想了想,發現自己面對雇主的時候的確看起來很窩囊,很不會爭取,別說“搶”了。
“別再嚇唬她了,”坐在一旁的宋麒忽然開口,“她今天在經理那就聽了不少了,你又在這里教育她。你就很老道嗎,方小姐?”
“我當然很老道,我就是在斗爭中長大的。”方千說,終于閉上了尊貴的嘴,吃了幾口酒樓的飯。
“不過他們月份牌畫家一張竟有400元嗎?天哪,我在洋行做翻譯也不過月薪40元,還不如跪在我爸面前說幾句好聽的話。”
“你跪在你爸面前,他都要嚇死了,”宋麒說,“你向來是站著就把錢要了。”
于曼頤笑起來,她又看到了這熟悉的方千和宋麒的互相輾軋。他們兩人的存在讓于曼頤覺得莫名安心,仿佛是她天翻地覆的世界里,最后兩個穩定的錨點。
宋麒蛇打七寸,方千沒辦法在這件事上反擊他,干脆換了話題。她說:“你要我給曼頤找個住處,是嗎?”
“嗯,不難吧?”
“倒是不難,”方千說完了,看了看于曼頤,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宋麒,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種五步之內有仇必報的笑,“我覺得你家就挺好的。”
作者有話說:
全書最難控制的mvp方小姐。
第51章 民國練習生(二)
◎一些關于合住的矛盾◎
宋麒家……這可,使不得。
方千話音才落,于曼頤已經陷入了驚慌。她怎么能住去宋麒家里呢?他們兩個非親非故,又不是真的兄妹,更沒有別的關系。雖說先前也借宿過一晚,但那只是權宜之計,這一次,可是要給她找一個“住處”……
“我那不行。”
……
于曼頤從紛繁的心理活動中抽身出來,目光投去話音剛落的宋麒身上。
他這四個字說的簡短篤定,毫不委婉,神色也很平靜。人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桌面上,姿態也很松弛,完全沒有難以啟齒的遲疑。
……等。
她不去住是一回事,宋麒這幅樣子就是另一回事了。于曼頤瞪了他一會兒,發現他并沒有轉頭給自己交代的意思,立刻收回視線,也毫不遲疑地對方千說:
“我不能去他那住!”
方千:“怎么了?”
于曼頤斬釘截鐵:“因為我是封建殘余!”
“封……”方千一時語塞,心道這又不是什么好詞,到底是從哪里學來的。然而這兩位當事人的態度都如此篤定,她即便有心撮合,也不能枉顧個人意志。
“那我……去別處問問吧。”她最后說。
后半頓飯的對話便只在于曼頤和方千之間了,她似乎打定主意不理宋麒。吃到結束,三人先走回學校門口,將方千送了回去。
看著她背影消失,宋麒側身問于曼頤:“送你回旅舍?”
“不必,”于曼頤立刻與他拉開距離,“我們無產階級住的地方,你西裝革履的,放不下你。”
“我又不進去。”
“總之不歡迎你。”
宋麒到此刻才開始反省,意識到或許是自己那句直白的“我那不行”惹惱了于曼頤。他不道歉,反問道:“那你是很想和我一起住嗎?”
哪有他這樣問人的?!
于曼頤不接他話,氣勢洶洶地在電車站站著,等到車一停,立刻跳了上去,又走到了倒數第二排的座位上。
她側過頭,看見宋麒就站在她所坐的車窗旁,很無辜地仰頭看她。他左手掀開一點西服外套在腰上擱著,右手抬起來,用指節敲她車窗,“咚咚咚”。
她才不看他,就像他剛才也沒看她。電車“鐺”一聲駛離了,于曼頤抱著手臂在座位上生悶氣,一時半會是好不了了。
*
和以前的朋友重逢的快樂是短暫的,于曼頤很快又為自己的生計發愁起來。她照例去和旅店老板借桌子,然后在一個女寢姐姐送她的寫著“秀華紡織廠”的寫字本上一筆一筆地劃拉:
余錢:16元。
風亭照相館,背景繪制師:拒。
夢華小報,插畫師:拒。
……
新買報紙刊出的招工廣告又翻到了最后,她仍是一無所獲。于曼頤對著寫字本發呆,控制不住地想起方千與她說的:你是不是不會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