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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家這幾日可謂是人丁零落。二叔一家為了避開這場鬧劇去寺里找他已經出家的大哥了,三媽在診所,三叔則不知下落,據下人傳聞是去了煙花柳巷逃避現實。
一時間,偌大的宅子里只有于曼頤和于老爺進進出出。與之一同的,則是宅子外愈演愈烈的傳聞——
人人都說,于家的乘龍快婿在國外找了個金發碧眼的女朋友,談起了自由戀愛,看不上他于家的二小姐了,連帶著也看不上于家了。
然而于家在當地也是好幾代的地主了,那女婿即便留過洋,總歸也只是個學生,怎么會傲得看不上于家呢?那事情就有的說了,看來這于家實際上并沒有表面上的光鮮,無法單憑家業叫女婿舍棄國外教職。再加上當地商會也有傳言,于老爺近來出手不比前些年闊綽,應當是去年幾次生意場上失策,如今捏在手里的,只剩下那些田地了。
風言風語傳遍了大街小巷,再加上于曼頤被退婚這件板上釘釘的真事摻雜其中,就更加難辨別真假。
于家的下人們不敢談論這件事,于是靜悄悄的大院里,就只有于曼頤下樓時木樓梯踩出的“吱呀”聲,一天響過一天,仿佛這房子也一天脆弱過一天。
于曼頤到后來都沒想明白,為什么人面對不同的事,會產生截然不同的應對。例如當她意識到于家賬簿上的虧空時,她的第一反應是問一問于老爺,自己所學的這點技藝能否派上用場,給于家減輕哪怕一丁點的負擔。正如她那日在上海所想:她是于家養大的女兒,于家供她吃穿用度十八年,她對他們終歸沒有積攢下太過深沉的恨意。
然而她的想法竟是如此的空中樓閣,游小姐死前看清的,才是事情的真相——
這個世界上許多事,是商量不來的,只有徹底打碎的,和重新塑起來的。
她在墳前的時候說她能懂,那只是她以為自己懂。
當她看到流連勾欄多日的三叔,帶著那個替北方財主說親的媒婆走進于家大門的時候,她才算是真真正正的明白——
這道迎親的嗩吶被游小姐用命吹成了送葬,眼下,終于在大勢已去的于家,又找到氣口了。
第43章 火燒于家(四)
◎烈火將臨◎
于曼頤自小到大極少得到認可,也向來對自己的能力并無太多自信。她真是沒想到,自己成年后得到的第一番認可,是來自一個來和于家提親的媒婆。
于家當真不比以前了,堂廳列坐,上的茶都是陳的。媒人從北往南,見多識廣,喝一口茶就掂量出輕重,笑吟吟地看向于老爺,說道:
“生兒育女,嫁人娶妻,這是咱們這些做長輩的人生頭幾樁大事。于老爺最近的難處我都聽聞了,我這邊的情況,也都請三少爺和您介紹了。剛才只進門和于小姐打了個照面,要么請出來再讓我瞧瞧呢?”
也不必請出來,于曼頤就站在屏風后面,看她的目光溢滿了恨。她很難不將游姐姐的死,和這個穿一身姜黃袍子的女人聯系到一起。她大半個身子都背對著于曼頤,她瞧不見她臉,因此控制不住自己將她的臉也想象成這種姜黃色。
于老爺低頭喝茶,三叔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陪著。他正妻的一番行徑已經徹底惹怒了他從小就畏懼的父親,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替他爹分憂解難——
首先是錢上的難,再則是于曼頤被退婚后名聲的難。別的東西,都不在他考慮范圍內了。
“再怎么也是于家的小姐,”于老爺說,“八字還沒一撇,外人想見就見么?你也沒提前和我說過。”
最后一句話指向了三叔,他急忙辯解道:“爹,我是一心想著幫家里渡過難關,一聽見有辦法,只想著趕快告訴你,也顧不得那么多規矩了。爹啊……”
他壓低聲音,剛好夠屏風后面的于曼頤聽著:“咱們家這光景,趕快把賬平了,才是真的。”
“也沒有落魄著急到那個份上。”于老爺聲音帶了點疲憊,但語氣并不堅定。
媒人一點也不著急,笑吟吟地低頭喝茶,看起來并不在乎兩個男人在說什么。三叔又和于老爺壓低聲音商討了一番,于曼頤聽到一些紙張抖動的聲音,似乎是他把一些印在紙面上的東西拿給于老爺看了。
于是于老爺本就不堅定的聲音,變得更不堅定了。
“我已經做不來這些主了,”他說,“做錯了,子孫又要怪到我頭上。曼頤是你們帶大的,上一個親事也是你們說的,是定是毀都由你們經手。這一次,也叫你們做父母的自己拿主意吧。”
三叔短促地笑了一聲,聲音十分刺耳。而那媒婆聽到于老爺松口,立刻插話道:“是的是的,為人父母,哪有不希望子女好呢?況且我介紹來的這位,嫁過去可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是,我也是盼著曼頤好,才帶你來的,”三叔說,“沈家那個窮侄兒,臭讀書的,吹了就吹了!”
他用這句話和三媽劃清了界限,標明了自己和于老爺的共同立場。
“不過,于老爺,”媒人繼續不緊不慢道,“婚事交給我一手操辦倒是不難,但這張紙,還是得您過目。”
又是一陣紙張被抖動的聲音,是三叔從下面拿過來,又巴巴地呈給于老爺。那媒人把茶杯放下,語氣帶了一絲認真。
“我們都是說話算話的正經人家,本來是不必有這個流程的。但想必您也聽說了,之前游家那檔事……”
于曼頤脊背僵直。
“……我們第一筆彩禮都送過去了,迎親的隊伍也到了門口。結果倒好,他們看不住自己家的女兒,迎親的隊伍一到,只迎著一具尸體,吊在那房梁上!”
像是一道閃電從頭頂劈下來,頭一次有人在于曼頤耳邊這樣大聲而冷漠的復述那個畫面。她扶著屏風,渾身的血都跟著變冷。
她根本沒親眼見到游筱青的死狀,但在這一刻,那畫面卻隨著媒人的復述,纖毫畢現地浮現在她眼前。
“……哼,我以為是他們在騙我,就想推開門去驗證。啊呀,我一個婦道人家沒見過世面,那門一推開,真是嚇死我了!身子就那么吊在我眼前,兩只腳直踢我面門,嚇得我好幾宿沒睡著覺!”
“游家人更可氣!自己看不好人,彩禮也不還回來。于老爺,您給評評理,那迎親的花轎鑼鼓隊,哪個不要錢?全都賠進去了!”
“好了!”于老爺大約也給她的描述弄得不舒服起來,“你到底要說什么?”
“嗨,我們做媒人的,說話細致慣了,”她說,“總之,我要介紹的這位呢,他也不愿總做賠本生意。他和我說,若是再替他說定親事,就由要嫁過來的姑娘在這契約上簽字畫押,日后反悔,也有個憑證,不要像那死人賴賬的游小姐……”
“你閉嘴!”
堂廳里忽然一聲怒斥,于曼頤再也壓抑不住怒火,從屏風后面跳出來大喊一聲,身上不剩半點閨秀的溫雅。她出現得太突然,第一個反應過來的竟然是門房齊叔,手忙腳亂地把她往回攔。
“你閉嘴,你混賬,你不許再說她!”于曼頤被氣得語無倫次,腦海里一時又沒什么像樣的臟話,逼得眼淚直往下流,“是你給她說親,你把她逼死,你和游家人都不是好東西,你們——”
于曼頤的嘴忽然被捂住,她側過視線,看見是三叔一個箭步竄過來,用胳膊鉗住她雙臂,右手捂住她口鼻,不容她再說半個字。
“啊呀,”媒人這才反應過來,意外道,“我在門口一看,還當是個文靜姑娘呢,原來這么厲害。不過也沒事……”
她沖于曼頤笑了笑,眼睛里面有冷光閃過去。
“等嫁到夫家,有幾個姐姐教導,很快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