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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于老爺已經允許她畫畫,她動筆時便也無需太過小心,只是那些由老師撰寫的講義來路可疑,她學過后統一存放進無人問津的地窖。
就這樣,縱然于家大院墻高院深,卻擋不住一顆種子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抽芽生長,要將那年久失修的墻垣頂塌了。
小郵差很細心,他知道畢業證與以往的作業不同,特意用一張報紙給于曼頤包好了才塞進。她將證書從狗洞里小心抽出,在膝上展開,又將指尖從右往左的劃過,默念道:
“學生于曼頤,浙江省紹興人,現年十八歲,在本校商業畫科修業期滿成績優秀準予畢業此證。”
證明的字數列了兩行半,其后是便是“越亭圖畫函授學堂”和落款和校長、主任的蓋章。或許是為了顯得洋氣,畢業證左側竟然還是英文的,但那上面的單詞她就不認得了,只看出最下面有一行花體的“diploma”。
紙上落了一滴眼淚,但很快被于曼頤用手擦干凈了,她臉上也干干凈凈的,看不出什么哭過的樣子。
“曼頤姐,”狗洞里傳來小郵差壓低的聲音,“拿了畢業證,你就能出去找工作了么?可是咱們鎮上,也沒地方要女人做工啊。還有,你家里人……能放你出門么?”
“且走且看吧,”于曼頤說,“還有我叫你買的東西,你給我帶了嗎?”
狗洞里傳來一陣響動,又是一包東西被塞過來。于曼頤將報紙打開,看見了兩摞上墳用的冥紙錢,還有一盒火柴。她點了點,問小郵差:“花了多少?我補給你。”
她這半年都在家里,手里的錢還是剩下那八塊多。她等著小郵差把自己那筆零碎都拿走,然而狗洞對面沉默片刻,聲音再響起來,低沉了許多。
“不用給了,曼頤姐,”小郵差說,“就當我也給游小姐的一點心意吧。她們未出嫁的女孩子都在城外的姑娘墳,男人不好過去的。”
于曼頤愣了愣,沒有再反駁,只說:“好。”
洞對面又是一陣噪音,于曼頤聽著小郵差徹底離開了,終于扶著膝蓋,從墻邊緩緩站起來。蹲了太久,她腿上麻得厲害,也不知道只是因為血不流通,還是想起了游筱青。
天是四月的天,空氣里一股火燒味,是墻外面有不少人在沿街燒紙。于曼頤把紙錢和畢業證都藏在寬大的襖裙底下,從閑談的下人們身后匆匆走過。
她以前討厭極了這身衣服,如今卻發現這衣服也有它的好處,例如很能藏東西,這是細細窄窄的百褶裙做不到的。
半年來,她在這襖裙里藏過講義,藏過作業,藏過畫紙畫筆……她在青天之下做盡了不可做之事。
她走得很快,但還是聽到下人們說:“清明掃墳日,今晚都早些睡吧,省得碰上不干凈的東西。”
“聽說最近游家在鬧鬼?是哪個太太小姐?”
“你能問得出哪個,就知道他家罪過多,鬧起來都不知是哪個。說不定根本就沒鬧,是人心里的鬼……”
于曼頤在聲音消失前邁過門檻,將門往身后一關,身子靠在門板上。她想,這人間到底有沒有鬼?為什么只有作惡的人見鬼,鬼卻不回來看看真思念他們的人?莫非是怕嚇著她么?
紙錢藏在腰間,鼓鼓囊囊,藏在胸口的畢業證書也很薄,發出細細的刺啦聲。于曼頤又閉了一會兒眼,等著下人們從院子里離開,然后轉身朝自己房間去了。
清明日子,家里的男人們又都不在了,只剩下二媽三媽,和長大了一歲、終于能自己吃飯的老幺。于曼頤把紙錢和畢業證書都在衣柜里藏好,下去和她們一道吃起午飯。
去年收成不好,今年生意又難做,當真是地主家也沒余糧,飯桌上的菜式也比往年清減許多。于曼頤低著頭把米粒都吃完,終于打點好語言,抬頭和三媽說:
“我表哥夏天回來要穿的衣服,我做好了。”
三媽正低著頭喝粥,聞言撩起眼皮看她一眼,神色還算滿意。于曼頤繼續說:
“不過那些扣子都很過時,他是洋派人物,恐怕很難喜歡。我想下午去一趟鋪子,給他買一包新的回來。”
“好呀,還是曼頤有審美,我們的眼光都過時了,”二媽很親切地插進話來,“有錢么?要去賬房那支一些么?”
“沒有,”于曼頤說,“先前爺爺給了我一些,都給三媽收走了。”
“拿你五元,記了半年,”三媽哼了一聲,“從小給你買衣服吃飯都不曉得花了多少。一會兒去賬房支五元,以后別再說我欠你的,給你表哥買什么都從里面出。自己家的男人,自己掏錢。”
于曼頤已經不愛和她斗嘴計較了,沒什么意義。她要錢,錢拿到了。
一頓飯吃得清湯寡水,吃得老幺抱怨了好幾句,最后又被二媽抱進懷里哄著吃。于曼頤把茶水也喝干凈,便重新回到房間,換了另一身裙擺稍短的衣服。不過短也不能太短,只是略微高過腳踝,否則又要被三媽指點,況且她也需要裙擺替自己遮掩那包紙錢。
賬房給于曼頤核錢的時候也很謹慎。她背著手站在那賬房面前,看他一顆一顆地撥動珠子,又把這五元的開銷記在賬本上,心里意識到,于家可能真的是不復當初了。
家里唯一神態輕松的也只剩那位門房了,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混吃等死,時不時地擅離職守,讓這本就漏洞百出的于家大院更破出一個巨大的漏洞。
于曼頤出門的時候他剛好坐在門邊發愣,他看見于二小姐邁過門檻后,忽然回頭沖他含義不明地笑了一下。他以為是自己被發現了什么,忐忑起身,道:“二小姐……”
“坐下吧,齊叔,”于曼頤笑著說,“我真喜歡你這樣。”
門房老齊被夸了一句,手足無措地抓了抓后腦勺。他看著于曼頤走到街上,抬手叫來了一輛黃包車,目送二小姐遠去,對方才發生的一切都摸不著頭腦。
黃包車剛開始是往城東去的,車夫跑得很快,沒一會兒就把于曼頤拉過了一座拱橋。車輪碾過青石板時“咯噔”一聲,震得于曼頤睜開眼,控制不住地看向早就封了窗戶的如海畫室。
她心里有陣細微的絞痛,然而畫室的窗戶在她眼前只是一閃即逝。這人間的一切都是一閃即逝。
黃包車夫先帶于曼頤去了布店,里面的老板娘熱情地招待了她,她這半年已經為了給表哥做衣服從她這兒花了不少錢了,不過之前都是三媽掏的。
老板娘發覺于曼頤現在自己拿錢了,她把這解讀為于曼頤過門后即將給夫家管賬的一個信號,于是更加賣力推銷。
于曼頤對她的話并沒有什么興趣,但她仍然多看了這老板娘一眼,問:“這鋪子不是你自己的么?你怎么還總惦記著替夫家管賬。”
“我是死了老公才出來做生意的。”老板娘嗓門很大。
“我覺得你這樣挺好的。”于曼頤說。
“好什么好,”這位老板娘以命苦聞名十里八鄉,驟然得到于曼頤肯定,自己都懵了,“當然還是像你們府上那些夫人太太好,家里有男人掌柜管事,自己不需要太辛苦。誰叫我出身這樣差,嫁不到什么好人家……小姐你就不一樣了,你三媽可是給你說了門好親事。你表哥是留洋的才子,再加上你娘家加持,今后不一定多發達……”
“好吧。”于曼頤說,實在沒興趣反駁了。
她拿了那包新扣子,金屬做的,藍底金紋飾,看起來更適合縫在西服上,而不是中式的長袍。于曼頤把這包扣子塞進包里,復又坐上了黃包車。車夫詢問她是否直接回家,她搖了搖頭,反問:“你知道姑娘墳么?”
車夫臉色變了變,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于曼頤嘆了口氣,知道這人間一切都是有價格的。她從錢袋里把零錢都找出來,因為很碎,握在手中便顯得非常多。她將攥著錢的手掌在車夫面前攤開,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