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三百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然而這音節只釋放了一瞬,于曼頤就被人往過一拉,繼而封住張開的嘴巴。那聲尖叫轉瞬被堵回去,簡直像是被濕毛巾兜頭蓋下的開水壺。于曼頤拼了命的掙扎,指尖抓過宋麒的肩膀和胸口,留下一道道的紅痕,疼得他眉頭直抽——
“你別喊!”他低聲提醒。
于曼頤這才慢慢平靜下來,嘴唇貼著他手心,眼睛驚恐地瞪大。宋麒長吸一口氣,兩個人都聽見了地窖外有人走過的腳步聲。
大約是守夜的門房聽見異響,過來查看又沒見著東西。確認地面上再無其他聲音傳來,宋麒終于緩緩松下力道。誰知捂住她嘴的手抽離還沒有半寸,于曼頤忽然狠狠咬了他虎口一下。宋麒眉頭再次猛跳,另一只攥她肩膀的手當即抽離,兩個人都在轉瞬間彈離了對方。
“你做什么!”宋麒身上別的傷愈合的愈合,消腫的消腫,怎會想到臨行前又受重創。而于曼頤從地上爬起來,看他的眼神已經沒了羞怯,只剩下大仇得報。
也是,他第一次見著于曼頤,就把人家手腕和腳腕全都捏青,而于曼頤前倨后恭地照料了十日只得他一句暗諷。那么今天良辰吉日,給他身上也留點傷,怎么了?
“誰叫你不穿衣服!”她這回倒是記著壓住聲音,“只有鄉里的瘋子才會裸身跑在街上。”
宋麒聽得沒受傷的太陽穴也跳著疼,“我怎就裸身——”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忍著怒火將衣服抓過來披上,“我自己好好待在地窖里,誰知道你會突然闖進來?你昨日不是說不來了嗎?”
這話一問,兩個人才雙雙想起于曼頤方才跑進地窖的頭一句話,視線也跟著落到地上。宋麒將那面已經斷裂的風箏拾起,借著燭火觀察一番,發覺確實有些眼熟。
“我那天背著風箏出去,本來什么都好好的,”于曼頤說,“被你扯下田埂,把骨架都摔斷了。”
“你出去再買一個不就得了?”
宋麒不解,想到于曼頤并非她父母親生,未必存下私房錢,便從衣服里掏了掏,只留下給自己買車票的鈔票,將余下全都遞給她。而于曼頤低頭看了那錢一眼,更是生氣。
“我又沒法子隨便出去買東西,”她說,“況且我妹妹見過我的風箏,集市上沒有我要的樣子。我要我以前那個,被你弄壞的這個。”
“你不是說你并未被關進閣樓里?”
“我當然沒有被關進閣樓,我是——”
于曼頤想了想,忽然意識到,她的確沒被關進閣樓,但她同樣無法走出于家大院。她無法隨意離開這里,正如游家的二姨太無法離開閣樓,這是于曼頤第一次對她的處境感到混亂。
宋麒給她錢,但她缺的并不是錢,她缺乏的是比錢更重要的東西。
而宋麒似乎也是直到這時,才對于曼頤心中的混亂有了概念。他將錢收回來,又借著燭光觀察了一番于曼頤陷入沉思的表情。
他的同學們已經可以走上街頭揮舞橫幅,而于曼頤連走出這扇大門都做不到,遑論聽到高墻外的言論。他說她是晚清的補服成精,這話顯然對她的處境欠缺考慮。
宋麒在這一刻覺出一種微妙的理虧。他將于曼頤的風箏舉到面前,意識到這是眼下他回報她救命之恩的唯一辦法。
高材生,在學校里學的課程用來造飛機,稿紙上計算的是鋼鐵的比例,面對這面紙糊的風箏卻無從下手。宋麒用手指摸索了一番風箏的骨骼脈絡,意識到這東西極其脆弱和不穩定,左右重量稍有差異便很難飛起。
宋麒本計劃后天凌晨離開,重扎一個是斷然來不及了,他也沒有這份手藝。摸索了半晌,他終于看向于曼頤,詳細道:“那你得再給我拿糯米和毛線來,有細鐵絲最好。”
于曼頤背起手狐疑看他,沒想到他真有辦法。
“還有糊風箏的紙,”他說,“這風箏面破了,我重幫你糊一次。不過上面的這些小鳥,我不會畫。”
他要了這些東西,要是于曼頤拿不出來,那么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好在這幾日的實踐,于家大宅在于曼頤眼里已經是個漏洞百出的篩子,遑論眼下天色漆黑。她在腦海中迅速計算出獲取這些材料的路線,朝宋麒點點頭,扭頭便順著梯子爬走了。
不過一炷香,毛線,糯米,細鐵絲,糊風箏的紙,全都擺到了宋麒面前。
騎虎難下。
剛才被于曼頤抓破的地方痛麻了,開始發癢。宋麒屈膝跪在地上,將那風箏骨架按照原型擺好,開始一處傷一處傷的修補,心中盼望自己那些抓傷也能這般一處處的自愈。于曼頤看他模樣認真,心中浮現一絲慚愧,再度爬上地面,給他去廚房偷了份放冷了的年糕下來。
補服成精事件翻篇,二人關系略有緩和。
宋麒和于曼頤確認她自己可以復現那些小鳥后,便將殘破的風箏面徹底撕下來,給他修復骨架留出更多發揮空間。于曼頤閑著無聊,在旁邊用燭火燒小鳥,一片又一片。火光映亮紙面,宋麒看了一眼,發現那些鳥雀的筆觸頗為精細,連羽毛都畫了出來。
“學過?”他問,并用毛線捆牢一處折斷的竹篾。
“沒有,”于曼頤搖頭,“照著屏風描的。”
宋麒點點頭,肯定道:“畫得很好。不像我那位同學,只會在報紙上畫野草野草。”
他第一次來于家就是為了籌款辦報,今晚當著于曼頤的面再度提起,她很難不好奇。她問宋麒那是一份什么樣的報紙,讓他們為了它上下奔走,到處籌款,以至于惹禍上身,只能藏進她家的地窖。
這個問題很是籠統,宋麒也很難用簡單的話語講清。于是于曼頤又問他報紙上有什么內容,而這問題讓宋麒顯得有些難以啟齒。
“起初……”他遲疑著說,“起初是想宣傳一些新的思想,例如科學和民主,權利與義務,還有一些新傳入的主義……”
于曼頤好奇地看著他。
“但是并沒有人買。”宋麒泄氣道。
“當然沒有人買,”于曼頤說,“我都沒聽過這些東西,我怎么會買自己沒聽過的東西呢?”
“對,所以我們調整了路線,”一處折斷已經捆牢了,宋麒試了試強度,拿出一根鐵絲,去修補風箏的另一處關節,“我們開始在上面連載小說。”
小說于曼頤是懂得的。
“小說就是話本,”她說,她畢竟稍稍識字,“杜麗娘,西廂記,還有聊齋,對不對?”
“那已經過時了,”宋麒說,“我們的報紙是一份份連載的,要讓人每期都買,就得寫現下流行的故事。等他們看完了新一期的小說連載,便會順帶著看幾眼副刊的科學,民主和主義……”
而于曼頤對科學、民主和主義毫無興趣,她將話題拉回自己熟悉的話本領域,窮追不舍地問:“那時下流行什么樣的故事?”
宋麒低下頭,開始專注地修理風箏。
他實在難以啟齒,眼下最流行的故事,就是專注才子佳人情愛的鴛鴦蝴蝶派。雖說有不少同學甚至老師將這一流派批為“媚俗低級”,但自從他們的報刊開始連載鴛鴦蝴蝶派的情愛故事后,銷量和以往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銷量一上來,對他們報刊粗制劣造的批評也隨之而來。宋麒認為他不能再放由這本報刊的插圖只有同學畫的野草野花,決定籌款增添版面,并招聘兩名專業的編輯人員,負責美工與文字排版。
他們都沒料到,這一籌就把本報最重要的連載寫手宋麒籌得生死不明,籌進紹興鄉下的地窖。籌得不但新版面沒有了,講到一半的故事也只能換人執筆,并因為更新質量下滑被讀者們痛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