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三百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于曼頤猛地把頭抬起來。
二媽還是用她那把嗓子不緊不慢道:
“他們去游家籌款,聽見那女人在叫,游家大爺讓他們不要在意。他家祖上是秀才,很把讀書人當回事,就把這兩個孩子好酒好菜的招待,還留他們住下。結果第二天游家人一醒,他們不見了,那女人也不見了?!?
“追回來了么?”三媽聽得眼睛都睜大。
“沒追上,”二媽說,“他們連夜走的,去鎮上坐火車。游家人追過去的時候火車還沒發,有個男孩留下擋著他們,另一個帶著人跑了?;疖嚸?,發了車誰能攔?”
“聽說他們折回去把沒跑成那個捆起來,要讓他發電報來換人。結果回去的路上,他又跑了。”
“這不是人啊,是天上的鳥啊。”三媽捂住嘴。
“誰說不是呢?也不知道怎么跑的,從哪跑的,跑去了哪里,”二媽搖搖頭,也吃完了,“可能當真是天上的飛鳥吧?!?
二媽起身的瞬間,于曼頤也一下立起來。三媽斜她一眼,問:“不吃了?”
“不吃了?!彼f。
“別聽你哥那些話,”三媽囑咐,“你表哥在歐洲學習忙,才不給我們寫信。再等兩年,他就回來了。”
于曼頤也不知為什么,她好像一點也不在乎了。她胡亂點點頭,說:“我想拿塊點心去樓上。”
三媽撇了下嘴,但并沒有阻止她。
于曼頤用油紙把點心包起來,揣著跑上了樓。她不知道自己在激動什么,慌張什么。她血脈僨張,連手腕上指印的顏色都變得更為殷紅。她哆哆嗦嗦地用絲帶把寬松的袖口綁起來,拆了頭發,換成更牢固的髻。
于家人恪守日落而息的古老規律,吃過飯后不會再有什么活動。她坐在窗邊一直等,等到天徹底黑下來,大宅的燈一盞盞地熄滅,她無聲地走下樓梯。
沒有燈的宅院這樣黑,這黑暗幫助她隱匿了自己的身形。于曼頤躡手躡腳跑到門前,發現門房在呼呼大睡。她忽然發現這棟宅院并不如她所想象的滴水不漏和堅固,它到處都是漏洞,它也是如此地脆弱,仿佛輕輕一推就會坍塌成一堆瓦礫。
于曼頤拉開門栓,逃出去了。
她沿著田埂奔跑,泥土再次弄臟了她的鞋底。于曼頤摔倒了,又爬起來,回憶著白天走過的路線。田里也沒有燈,可月亮很亮,照在田埂上,照出一條光明的路來。泥土是松軟的,她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白天留下的腳印,甚至于那一道被人拖下田埂的陷坑。
她沿著陷坑跑下去,看到凌亂的稻草里,藏著那只奄奄一息的飛鳥。
*
帶宋麒回去比她自己出去麻煩了很多。他太高太沉,拖到門前就耗光了于曼頤的力氣,遑論將他無聲地拖過門檻,帶去她為他選定的藏身之地。
于曼頤站在于家宅院的高墻下思考了很久,最終決定自己先悄悄溜進去,找一個打掩護的幫手。
由此可見,于曼頤同志有勇有謀,善于布局,為日后可堪大任埋下伏筆。
那個被她抓起來幫忙的是上個月剛和二媽分床睡的老幺。她快天亮時被二姐敲窗喊醒,裹著被子去找門房,大哭自己起夜時看見了臉盆大的蟲。
門房半夢半醒地沖去殺蟲,于曼頤把大門一推,趁著天光尚淺,將昏迷不醒的宋麒拖去了家里那口廢棄的地窖。
她替他在里面存了一壺水,還有自己用油紙包的點心。于曼頤沒找到藥,決定明日天亮了當著三媽和二媽各摔一跤,再和她們討些治傷的。她在漆黑的地窖里給他喂了兩口水,然后便匆忙出去,要趕在天亮起換回干凈的衣服。她在短短一天之內弄臟了兩身衣服。
出地窖時,老幺裹著被子站在房檐下,看她的眼神有屬于七歲孩童的狐疑。她問于曼頤地窖里是什么,于曼頤說是撿了野狗。老幺當即振奮,說她也要看狗。于曼頤說,這狗只認我,不認你,你打開地窖的門,它一定會沖過來咬你。
老幺立刻裹著被子逃走了,于曼頤為自己欺騙稚童感到慚愧。
她一夜未眠,回房倒頭便睡,再醒來時的第一反應是昨夜做了場驚心動魄的夢。她拖著疲憊的身子去和于家長輩用了早點,回房看見洗衣的阿嬤在拿她的臟衣服。
那兩套沾了泥的襖裙出現在眼前的瞬間,于曼頤頭皮猛然炸開,昨夜的一幕幕清晰地浮現到眼前。
她沖過去搪塞阿嬤,說衣服是在花園里弄臟的,她自己會洗,這才把人弄走。她坐在空了的房間里心跳加速,想著地窖里那個不知道名字的男人,知道自己惹下了大麻煩。
她期望家中的長輩今天也有什么要事外出,可偏偏這天所有人都在家里,叫她一步也不敢離開自己的房間,生怕被長輩看出端倪。她一天里最大的動作就是吃過午飯后問三媽自己沒飽,能否去廚房再拿飯。二媽看著她笑笑,說曼頤最近胃口真好,快快吃快快長大,快快地嫁人,為于家開枝散葉。
她這話竟似啟發了三媽,三媽覺得除了自己努力,也可鞭策這過繼的女兒努力。到時候讓她侄兒入贅于家,她家三爺繼承家業又有了更多籌碼。于是她多拿了一個碗給到于曼頤,讓她去廚房盡情地拿,盡情地吃,該胖的地方要胖。
有三媽發話,于曼頤這次放心地拿了好多吃的,倉鼠似的藏進了自己臥室。她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期待天黑下來,她甚至擔心她一天不管那個男人,對方死在他家的地窖里。萬一被游家聽說找上門來,那就麻煩大了。
于曼頤緊張的時候就會和自己說話,這是這座宅子的人從來不聽她說話所造成的。她也因此比旁人更理解那位被游家關在閣樓上的女人,她知道她尖叫,她哭泣,都是因為沒人聽她說話。她甚至理解她的三媽,因為三叔和于老爺也不會聽她說話,所以她的傾訴欲和力氣就只能花在于曼頤身上。
于曼頤時常痛恨自己能理解所有人的悲哀,卻沒有人來憐憫她。
她在屋子里自言自語了一下午,終于等到天黑下來,等到于宅的燈火盡數熄滅。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驚人,像是入夜后的貍貓。
她吃晚餐時又聽到更多的消息,例如他們找不到人,便決定去報官??捎卫蠣敿毸贾抡J為此事太過丟人,畢竟是他們先將人關進閣樓,而游家以仁義文明鄉里。此外,納妾也是新政府不鼓勵的,三媽聽到此處贊同地點起頭。二叔難得發表了意見,他說這件事大概率和鄉里的大部分事一樣不了了之。
于曼頤還聽到他們提起了那個男人的名字,她直到這時才知道他叫宋麒。二叔特意強調,是麒麟的麒,好字。
于老爺只給家里的女孩請一年的私塾,于曼頤拼命地學,也學了些簡單的字,“麒麟”是斷不會寫的。她問二叔,那個字會很難寫么?比她的“頤”還難么?
三媽怪不高興地打斷了她,她說:“問這些做什么。”
于曼頤習慣性地沒有反駁,但她并不著急。她頭一次感知到一種隱秘的底氣——大不了她等宋麒醒了問他自己。
然而這個人在地窖里悄無聲息地躺了一天,這讓于曼頤對他的蘇醒與否毫無主意。打開地窖的門時,潮濕的土腥味撲面而來,她的心臟在寂靜中再次狂跳起來。
這一年她十六歲,已經在這座宅院按部就班的生活了十六年。他是她此生面臨過的最大未知,當她徹底接受了這件事后,她發現自己身體的所有反應并非來自恐懼,而是因為刺激。
第4章 紹興初見(三)
◎閣樓里的女人們◎
于曼頤八十歲那年故地重游,給游客講解的小姑娘并沒有帶他們去看地窖。的確,于家大宅移步換景,連房檐瑞獸都是當地數一數二的精巧,誰會去看地窖呢?于是于曼頤只能在人流散開后自己拄著拐杖摸索,沿著記憶中的道路走到宅院深處的角落,將那扇已經發霉朽爛的門自下而上地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