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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個……方阿姨你現(xiàn)在有空嗎?”
“有的,怎么了?”
“就是我們想玩些分組的游戲,但是人手不夠……”
擁有漂亮阿姨人脈的方景明同志被周遭的好友輕拍督促了幾下,才終于鼓起勇氣向游曦發(fā)出了游玩邀約,這位羊角辮小朋友在緊張時會背手抿嘴,一副眉頭緊皺的小大人模樣,看得游曦不禁流露出幾分笑意,沖面前的小人點了點頭。
游曦前腳剛展露笑意,后邊便聽聞人群中傳來了數(shù)聲倒吸涼氣的聲音,來不及深思其中的緣由,游曦便已被歡擁而上的小朋友團團圍住,拽衣牽手地前去玩耍了。
幾輪游戲下來,小朋友們也都看出了這位阿姨只是表面看起來冷冰冰,實則性情非常好,漂亮的女士總是人氣頗高,更別提這位阿姨還擁有十足的力氣,一口氣扛四個小孩都不成問題,于是游玩的后期也就變成了游曦牌舉高高機與一群躍躍排隊的小朋友。
待小朋友們都玩得滿身熱氣,前去飲食區(qū)尋找解渴飲料,游曦才終于得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隨意整理了一下不知被哪位小朋友揉亂的頭發(fā)與衣物,返回了自己方才的椅子。
游曦剛一坐下,便驟然反應(yīng)過來自己剛才完全忘記了任務(wù)的事情,慌促抬眼,幸是帝國公主仍完好無損地在麻將桌前大喊著“胡了胡了!”短暫的玩忽職守并未造成不可彌補的后果。
盯著笑盈盈數(shù)錢的蘇扶月與在一旁高聲算牌的觀客,游曦不由有些愣神。
這種輕松到忘卻任務(wù)的日子,她似乎已經(jīng)很久沒有體會到了。
近年來她的夢魘越發(fā)嚴(yán)重,一度到了閉上眼便是猩紅獸場的地步,她不得不用越來越多的任務(wù)將自己填滿,這樣在疲憊至?xí)炟实哪且豢?,她便能擁有難得的短暫安睡。
這般癥狀,也許多找一些醫(yī)生,服用一些藥物便會有所緩解,但她并沒有這么做,她將猩紅夢魘與所有不可言明的情思一同封存,在每個長夜至暗的時刻默默拿出,反復(fù)咀嚼。
這般夢魘固然已將她折磨得心力交瘁,但不得不承認(rèn),她自己也在暗自慶幸著夢魘的存在。
失去了軀體痛覺,這僅余的精神痛苦能予她存活的最后實感。
璀璨光輝照射不到的晦冥黑淵,她偷偷用自己的血肉飼養(yǎng)了一只吮血劘牙的夢魘怪物,怪物有著蠕動翻涌的丑陋皮相,所過之處皆是刺鼻發(fā)嘔的惡臭,有著隨時爆炸的不確定性,是不被世人允許可憎存在,更是游家耀眼史冊上的禁忌污點。
不被允許的禁忌……嗎。
她日夜守著這只怪物,長久的凝望驅(qū)散了本該有的恐慌與驚懼,漸漸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晦澀難言的情緒高漲,通體的每一根肌束都興奮到戰(zhàn)栗,愉悅的電流觸動每一根神經(jīng),若赤紅罌粟般上癮。
她出陣的戰(zhàn)役也愈發(fā)慘烈與悲壯,頭腦昏花之際,眼前的肉塊與夢魘中的殘骨悄然重迭,她無比堅信自己在未來的某一天也會同這堆尸骸一樣,被肢解在一個無人問津的角落,掩蓋或焚燒,緩慢朽爛成泥。
而她只需恬然靜待那一日的降臨。
這是她最為隱蔽,晦暗,不可為外人道的秘密。
“哇哦!!——”
耳邊響起不知名的歡呼聲,陡然將游曦從秘海中拉回,疑惑四顧,竟發(fā)現(xiàn)周圍的人都在直勾勾盯著自己,而自己的面前正站著一名手持捧花,拘謹(jǐn)淺笑的卷發(fā)靚麗女士。
這是在干什么,是在給自己送花嗎。
游曦憶起自己每每戰(zhàn)勝歸城時,都有許多居民夾道歡迎,其中送花感激者自然不少……難道這人是在感謝自己方才幫她照顧了小孩?
想清楚其中的緣由,游曦下意識地站起來想回敬一個軍禮,但手舉到一半便驟然頓住了,轉(zhuǎn)而去取女士手中的花,道:
“非常感謝?!?
面前的女士尚未來得及說些什么,游曦便又從口袋里掏出了僅余的幾顆軟糖作為回禮,禮貌遞給了對方。
“也祝你玩得愉快,幸福安康?!?
不明所以的,面前的女士在收到游曦的答復(fù)后似乎黯淡了不少,捏著幾顆軟糖默然離去了,徒留自若歸位的游曦與一圈的瞠目觀眾。
這是什么拒絕表白的新流派嗎?像是進(jìn)化版的“謝謝,你是個好人,祝你幸?!?。
吃瓜群眾皆是驚嘆,游曦這塊的動靜不小,自然也引來了洛伊的注意,看見自己上司險些給表白的女士回敬了一個軍禮,洛伊口中的果汁都給笑噴了,只能說不愧是她的鋼鐵上司,她們隊的單身率全軍最高不是沒有原因的。
坐在游曦后方角落的林曉寒亦是目睹了全程,方才她隔著帷紗看見那位漂亮女士拿著花站在游曦身前時,險些將心臟嚇出胸腔,雖然知道游曦不太可能答應(yīng)一個陌生女子的表白請求,但心中的酸澀與驚慌還是一分未少。
林曉寒有些垂頭喪氣地掏出口袋中的精致小盒,其中端正擺放著一枚金枝胸針,這是她花費了不少積蓄才買到的禮物。
聚火節(jié)是西境人們表達(dá)情誼與感激的一個節(jié)日,開場到現(xiàn)在,她基本將準(zhǔn)備好的禮物全送出去了,幫內(nèi)成員人人有份,甚至連景明同學(xué)的家長她也都塞了點小禮物,但唯獨是這份為游曦準(zhǔn)備的禮物,遲遲拿不出手。
其他的店長會給店員準(zhǔn)備這種禮物嗎?是不是準(zhǔn)備得有點太昂貴了?游曦會不會多想?
林曉寒伸手撫過金色枝椏上的細(xì)膩紋路,不自覺舔了舔干澀的唇瓣。
但這個東西對游曦來說也不算非常昂貴吧?也有可能游曦完全看不上這個禮物……
心緒如麻,林曉寒今日還特地拿出了自己最漂亮的一條裙子,淺綠清涼的面料,繡有繁花的輕紗若有似無地掩住胸前,纖細(xì)吊帶映襯骨感鎖骨,做工與剪裁都獨具匠心,恰到好處的版型也能完美展現(xiàn)她的身段。
身上的首飾都是經(jīng)過了精心挑選,她甚至還戴上了那條與游曦成對的手鏈,這條手鏈她一直舍不得使用,但今日情況特殊,才決定拿出來佩戴一下,不過意料之中的是,游曦至始至終都沒有多看她一眼。
甚至和小朋友們玩這么歡也不愿意同她打個招呼,游曦這兩日在店里也是除開工作匯報之外就再不與她多說一句話,總感覺游曦在刻意躲著她。
林曉寒有些泄氣地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鏈,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腕上似乎被什么東西給叮了一下,這是何時來的蚊蟲?
心底尚未嘀咕出什么好點的送禮方案,四周的所有燈光便霍然熄滅,將林曉寒嚇一哆嗦,周遭傳來人群的疑惑聲,林曉寒順順胸口,才想起來現(xiàn)在估摸已經(jīng)到了第一場煙花秀的時間,為了更好地欣賞煙花,主辦方一般都會暫時熄滅地上的燈光。
果不其然聽見了工作人員安撫群眾的廣播聲,林曉寒想要低頭收起自己的胸針禮盒,卻驀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鏈正閃爍著漂亮的橘光。
嗯?這手鏈怎么還會發(fā)光?
任何光亮在這般黑暗中都顯得尤為醒目,林曉寒輕輕蹙眉,仔細(xì)凝視著自己手腕上的手鏈,未能找出什么光亮的開關(guān)。
不遠(yuǎn)處的舞區(qū)座椅上,游曦在周遭燈光驟滅的一瞬間便已警惕了起來,這般黑暗是最便于行不軌之事的。
她的槍在前幾日便被洛伊給收走了,今日只能在褲腿里塞一把街頭買的匕首……但幸是她已提前給唐紅打過招呼,希望紅霄幫的安保人員能夠可靠一些。
屏息凝神,游曦細(xì)細(xì)聆聽著人群中的動靜,盡力辨別著一切可疑的聲響,然而余光卻突然捕捉到了一抹橘光,循光看去,竟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鏈正在黑暗中熠熠閃爍。
平地驚雷般的大腦空白,游曦瞠目對著手鏈怔愣半晌,才終于確定這不是自己的幻覺。
這是蘇扶月親手制作的一對手鏈,手鏈的空心圓球中分別放有兩只螢蟲,成對的螢蟲在距離相近時會散發(fā)熒光……
昔日蘇扶月對手鏈的介紹在顱腦浮現(xiàn),游曦早已將家中的所有物品整理數(shù)遍,自然知道林曉寒在離開時帶走了她的那一根手鏈。
林曉寒。
林曉寒在附近。
游曦陡然站起,無視身后倒下的座椅,在黑暗中慌亂環(huán)顧,果真在后方不遠(yuǎn)處看見了另一抹橘色熒光。
全身的血液都活絡(luò)熱騰了起來,游曦不管不顧扒開人群,瘋魔一般地朝那一抹橘光沖去,在那人無措后退的瞬息伸手,攥住了那人的手腕。
相貼的手腕上熠熠閃耀著相同的熒光,游曦借著淺光看向面前人,窈窕長裙之上是再熟悉不過的黑布帷帽,游曦自然不會陌生,這是她終日相處了多天的飯館老板。
難以置信的答案在胸口狂跳,身邊的喧嚷人群再與她們無關(guān),游曦聽見了自己喑啞的嗓音落入沸騰的黑海。
“女士你好,請問你可以摘下你的帷帽嗎?”
面前人卻似是被嚇呆了,只是透過帷紗紋絲不動地盯著游曦,始終一言不發(fā)。
游曦又緊了緊對方的手腕,再次急切發(fā)問。
“請問你可以摘下你的帷帽嗎?”
等待半晌,面前人卻依舊默然不語,游曦再無耐心苦等下去,抬起另一只手,言語間掀開了此人頭上的帷帽。
“……冒昧了?!?
就在帷帽被掀開的霎那,天空中突然傳來了一聲巨響,漫天煙火星雨而落,聚集的人群皆是抬頭仰視黑幕中的絢爛流光,只有游曦于身前人的眼底望見了世間最繁盛的馥郁花海。
眼波宛轉(zhuǎn),一顰一蹙皆是夢境中的模樣,這人僅是長睫輕顫,便足以驚起紅日異象,燃燒的彗星掠過心池黑海,用尾跡將天地二分,親吻地表迸出落花紅巖,大氣震蕩,地坼天崩,迅驟壓縮的音波席卷炸開,瞬息顛覆寰宇。
時河中斷,表盤定格此刻,心底渴念多年的名字終于再次綻于舌尖。
“……林曉寒?!?
最后一個尾音消散的霎那,萬千煙火齊放,俗世繽紛盡落那人顏面,經(jīng)年情思積聚,噴涌阻塞咽喉,一時竟什么都說不出。
游曦將頭埋入林曉寒的一側(cè)肩頸,緩緩著抱住身前人,胸廓劇烈起伏,死死攥住林曉寒身后的衣物,險些將手下的布料攥破,渾身抖得不像話。
有稍涼的液體頻頻滴落林曉寒的肩頸,順著肌膚滑入衣衫深處,林曉寒深深喘息數(shù)下,最終還是放棄了一切抵抗,顫抖抬手回抱了面前的熾熱身軀。
真的太想念了。
熱淚翻涌,浸濕彼此的衣衫,漫天煙火與喧嚷噪雜依舊,相擁的身影在人群中緘默不言,卻似乎已將一切全部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