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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宮中四處張燈結彩,因是龍族的尊神大婚,四海八荒中,凡是受邀的賓客便沒有一個不到場慶賀。宴是小貓妖最神往的大宴,排場亦是小貓妖最中意的大排場,太極宮諸神為了彰顯自家帝君的肥厚家底,甚至連宴客用的杯子都拿夜明珠來精雕,出手之大方之闊綽,瞬間將用羽光神玉鑲請柬邊的鬼君一家給比了下去,榮登“四海八荒首富”的寶座。
只是美中亦有不足。
整個一場婚事,從頭到尾,那位已在六界之中傳得神乎其神的小貓妖帝后,卻始終不曾露面。不過眾人納罕歸納罕,私下議論紛紛的也有,卻無一人向帝君問及帝后去向。
金鑾椅上,身著絳色喜袍的尊神面容平靜,侍宴的是小胖子晏伽,他一面偷偷抹眼淚,一面咬緊牙根不哭出聲來,只一杯復一杯地替尊神斟著冰泉酒。
彼時,太極宮花苑的墻角處,應常羲抱著一壇子烈酒喝得酩酊大醉,而后直接在花田里哭得昏死過去,直到第二天才被掃地的小仙官兒發(fā)現(xiàn),給四仰八叉地抗回了應朝山。
當晚,宴未過半,封霄便只身一人離宮去了昆侖山。其后,整個六界都知道了小貓妖田安安成了封霄帝君的帝后,整整三百年,帝君再沒回過九重天。
是日,凡界正值寒冬雪化,萬物沉睡了整個隆冬,被初春的紛紛細雨一澆,全都轉醒過來。
東天方向,踩在云頭上的梓微上神掐著指頭細細一算,發(fā)現(xiàn)今日距離他同封霄上一回見面,只相隔不過三百年。這個數(shù),對于時常幾千年都不聯(lián)系一下的兩位上神來說,著實是很新鮮。
梓微打心眼兒里覺得,他和帝君的友情,可能,也許,肯定又深厚了那么一丟丟。
祥云溜溜飛至應朝山停下,梓微捏了個訣躍下云頭,舉目四顧,但見周遭青山綠水仙澤裊裊,紫氣沖天蔽日,濃得隔了百八十里地都能輕易瞧見。神君悠悠含了個笑,在小徑之上分花拂柳,不多時便望見了一個石門洞府。
梓微駐足仰頭觀望,看見石門上方的匾額上歪歪扭扭的三個大字,一看就是用小樹枝寫的:貓咪洞。
神君知道,通常情況下,兇禽猛獸都有在自己的門匾上烙下牙印爪印的習慣,以作威懾之用。譬如說,方才一路行來,他看見白虎的門上是個虎爪印,黑熊的門上是個熊爪印,灰狼的門上是個狼爪印。
而眼前的這個門上,則是十分清新脫俗的一只貓掌印。圓嘟嘟的一只,看上去仿若一朵盛開的小梅花。
梓微摸著下巴開陷入了一番思考,一面思考一面進了這個洞府,口里十分好奇道:“說來,你搬到這兒也有三百年了,門口那個印兒……”神君朝石洞大門抬了抬下巴,“怎么不摁個龍爪?”
雖是一處妖洞,洞府內(nèi)卻布置得極其雅致。
門口處擺著一方古玉香鼎,繞過六扇屏風,顯出幾條四通八達的內(nèi)道,石壁上以夜明珠照明,淡雅幽芒交織,將整個洞府映得彷如白晝。循著一條擺了好幾盆碩大血珊瑚的小道朝里走,隱隱聞見清冽怡人的檀香。
梓微伸手拂開重重帷帳,看見床榻邊上坐著個一身玄色長袍的高大男人,側顏清冷俊美,一頭如墨青絲隨意地挽起。聽見腳步聲,那人卻眼也不抬,垂眸淡道,“你是來跟我講冷笑話的?”
神君悻悻一笑,擺手隨便找了個凳子坐下,道,“當然不是,當然不是。”說著探首一瞧,看見床帳半遮下來,看不清榻上的人,只能瞧見男人骨節(jié)分明的五指間握著一只纖白的小手,指尖軟軟地垂著,像是沒用半分力。
梓微觀望一陣后斂了笑容,蹙眉沉吟道,“帝君,你這心肝兒不大好使啊,三百年了,怎么還沒醒?”
封霄側目,瞥了他一眼。
神君被尊神瞧得一陣干咳,自己動手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道,“我這不也是擔心你的小貓么?上回,她在昊天塔中以定光劍自絕,心脈同元神都已消隕,若非你分過去半顆龍心,這小貓妖是鐵定救不回來的。”
封霄沒有言聲,視線定定落在榻上的緋衣少女臉上。她雙眸緊閉,濃密纖長的睫毛在面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呼吸輕淺,幾乎不可聞。
“她累了,多睡會兒也好。”他低聲道。
梓微的神色忽然變得有幾分復雜,沉吟道,“帝君,若是他永遠都醒不過來呢?”
“那我就一直在這兒,陪著她。”
***
小白貓醒在一個春風十里的日子。
彼時,距離天族的封霄帝君遷居應朝山,已經(jīng)過了整整四百年。這一日,將好是白虎大王的兒子白虎小大王四百歲的生辰,依照應朝山慣例,哪家過生日哪家就辦招待,是以,向來很豪氣的大王再度豪擲千金,擺了壩壩宴,請應朝山以及附近好幾座山頭的精怪過來吃酒。
如今,四海八荒的每個人都知道,三十六天的封霄帝君已入贅到了應朝山的貓咪洞。是以,這座原本鳥不拉屎雞不下蛋,見天兒也見不著一朵祥云一溜紫氣的小山頭,霎時間聲名大噪,在八荒名地排行榜上一天比一天竄得高,如今已高居第三,成為了僅次于昆侖同青丘的仙鄉(xiāng)福地。
對此,山大王白虎十分開心,認為巡山喵夫婦對家鄉(xiāng)的建設做出了杰出貢獻,于是便趁著兒子過生日之際,送了幾百條東海肥魚到巡山喵大人府上。
其時,面對著堆積如山的東海肥魚,帝君沉默了良久,然后拎起其中最肥的一條,淡淡道,“你也知道,我臉皮薄心腸軟,白虎一番好意,我也不好意思,且不忍心拒絕。這條就紅燒,如何?”
他話音落地良久,寢居內(nèi)卻始終無人應話。榻上的小貓妖仍舊緊閉著雙眼。
尊神旋身,拎著魚朝廚房不緊不慢地去了,頭也不回道,“不說話就是默認。”
應朝山的四百年,封霄對做魚這門技術已掌握得極其熟練。過去在太極宮時,廚子們都知道帝君有潔癖,烹魚時,都是他們先將魚殺了剖好,再請帝君掌勺下廚。如今,帝君心里其實有幾分動容,沒想到來貓咪洞小住,能把自己多年不愈的好潔之癖給治個七七八八。
點了火,帝君俊美的面容沉靜而漠然,修長的十指輕車熟路地下料炒料,香味兒頓時從鍋里飄出老遠。
正是此時,耳畔忽然傳來一聲嬌嬌軟軟的嗓門兒,“喵……”
封霄黑眸之中眸光微閃,指尖輕微地顫動,怔了許久。半晌,他垂眸,看見自己的云靴邊兒上不知何時蹲了只通體雪白的小白貓,小小一只,全身小白毛蓬松而柔軟。她十分乖巧地蹲坐在地上,毛茸茸的小尾巴翹得老高,搖來搖去,一雙大眼眸子亮晶晶,定定地盯著他……鍋里的魚。
他手上的動作驟然頓住,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剛剛從睡夢中醒來的小白貓覺得很餓,聞見香味便跑了過來。她仰高脖子,看向自家的小灶臺邊兒上立著的碩大一只,見他盯著自己都不做魚了,頓時疑惑地喵喵兩聲,伸出只粉軟粉軟的小貓掌戳戳他的大長腿,“會做飯的男神,好餓。”
“……”封霄揚了揚眉。
不多時,一盤色香味俱全的紅燒魚新鮮出鍋,小白貓眼睛圓瞪,粉嫩的小舌尖不停地舔著嘴巴,口水噠噠地往下滴。她蹬蹬后腿,靈巧的小身板兒一躍而起,輕輕盈盈地便跳上了灶臺,正待大快朵頤,毛茸茸的小身子卻被一只大手撈了起來。
看著越來越遙遠的魚,安安快哭了,兩只小貓爪無助地在空中撓啊撓,“喵?”
帝君一把將她抱了過來,大掌托著她軟軟的小屁.股,黑眸直勾勾地盯著她。小白貓呆呆地盯著這張著實好看的俊臉,羞羞地往后躲了躲,小貓臉微紅,“呃……這位神仙,干嘛湊這么近喵?”
封霄略微皺眉,“你叫我什么?”
“……不是男神么?”小白貓巴巴地抱緊自己的尾巴,試探著道:“男仙?男妖?男怪?呃……你總不會是女的吧?”
帝君眸色霎時沉了一片,靜默良久之后才開口,嗓音低啞道,“你不記得我了?”
小貓妖一副疑惑地樣子看他,歪著小貓腦袋將他認認真真打量了好幾遍,小貓掌摸著下巴道:“可是,我不記得我們以前見過啊。”然后想了想,又非常認真地補充一句,“如你這般四海八荒的第一絕色,若是見過你,我沒理由不記得啊。”
話音落地,封霄挑眉,漆黑的眸子里一絲極淡的笑意一閃而過。未幾,他面色已淡漠如常,將她和紅燒魚一起放到了小石桌上,“沒什么,你可能失憶了。先吃東西吧。”說完在一旁閑閑地坐了下來,仍直直地瞧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