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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nnifer～～”

她的名字自泳池另一側遙遙升起。

“你怎么這樣啊～？”

說話人是約摸四十來歲的中年女性，她喝多了酒，醉醺醺的，坐在泳池那側的休閑椅上，說話時，身形搖搖晃晃。

“你怎么可以……”她話說到一半，問旁邊的人，“喂，那些電視劇都怎么演的？”

回答她的是一位年輕女性，同樣喝得爛醉如泥。她那張長休閑椅上有個穿泳褲的男孩坐在她旁邊，眼睛濕漉漉的，手中捧著酒瓶，殷勤給她倒酒。

回答的年輕女人閉著眼睛，似在回憶。

“那些電視劇……啊……”她拍一下大腿，閉著眼做出倔強草根女的姿態，喊道：“你以為有錢了不起啊？有錢就可以買到別人的尊嚴？”

中年女性一陣大笑，她提高分貝，大聲笑著問那位正在倒酒的白襯衫女子，“Jennifer～～你怎么能侮辱人家尊嚴～？”

“當心人家跳起來打你哦～～”

回應她的是許多人肆意張狂的笑聲。

那酒還在倒著。

倒酒的女人沒有回應，嘴唇邊帶著淺淺笑意，注意力全都聚焦在傾瀉的酒瓶身上。

“怎么會呢——？！”泳池里，她腳邊那個高鼻梁年輕男孩大聲喊道。他回應著旁人，抬頭盯著那女人，沒有表現出絲毫不悅，甚至眼里帶著興奮。

“詹小姐只是同我們玩而已——！”他大聲說，頭頂發絲濕到粘在一起，酒液流淌過他的臉，他的雙眼在淋酒中閃閃發亮。

沒有人在說什么，響起的只有響亮起勁的哄笑聲。

蘭凌霄和表姐也都看著那一幕，她回過神，以一種復雜、不知該說什么好的語氣道：“這真是……”

她回憶著有關白色襯衫女子，那位Jennifer的傳聞，“她和新聞里說的反差也太大了。”

作為知名富商的女兒，作為被父親培養中的接班人，那位自然受到不少關注，但是提到她的新聞稿，傳遞給外界的也不過是大概的消息。她出國留學前，有零星介紹她的新聞，也有她的父親在她和弟弟之間到底會選擇誰的猜測，到她留學，那些記者簡單報道過這個消息，那些新聞塑造的形象，基本都是勤懇努力好學認真之類的說辭。

蘭凌霄當然沒有天真到相信新聞的說辭，但還是為這之中的反差感到吃驚。

表姐倒不意外，“大家都是人，是人就有欲望。”

“再說了，她爸把她保護的很好。”

“人家有個好老爸。”她流露出幾分艷羨，還存著幾分嫉妒。

蘭凌霄聽出酸澀之意，回過頭安慰表姐：“舅舅對你也很好啊。”

表姐笑了笑，正要說什么，她注意著泳池那邊的動靜，輕輕“啊”了一聲，拍了拍蘭凌霄的肩，“我先走了。”

她走得匆忙，蘭凌霄看表姐走路時有幾分搖晃，關切喊道：“你小心點啊……”

這關心不單是指她擔心表姐會醉到走路摔倒。

她表姐一向很有弄錢的野心。蘭凌霄并不認為這有什么不好。只是表姐這幾年越發熱衷生財之道，蘭凌霄沒有問過表姐具體在做什么，這點上她倒是也真懶得，只不過是怕表姐太盲目，看不到潛在的危機，到了什么時候，萬一給自己惹來什么禍端，那就不好了。

“我知道啦～～”

表姐知道表妹在擔憂什么，朝著身后揮一揮手，像帶起一陣風。

她一手抓著裙擺，邁著小步往前跑，身影有些搖晃，她體型胖，跑了幾步，氣喘吁吁，但她依舊在跑著，朝著那個白襯衫女人的方向跑著，沒有動搖，沒有停下來。她有很明確的目標。

在認識她以前，她就聽說過幾個有關于她的事跡。雖然她的父親盡力保護她，避免她受到過多的關注，不過，還是有幾個圈子里流傳的故事。她很難不去羨慕她——她是她父親堅定的選擇，姐姐和弟弟之間，她父親選擇了更多的培養姐姐，那意思也就很明顯。而她，她也是她父親的選擇——是選擇，但在她父親眼里，不是最好，他最想要的選擇。她是第二等的選擇。

她原以為，出生在她家那樣的人家里，她的背景是可以幫她擋去一些別的女人需要遭受的一些看不見摸不著，但確實存在的界線。直到她生下她第一個孩子，她兒子的那天。

那天，她的父母和丈夫圍繞著她，但是他們的關注點都在她的兒子身上。她也沒有想到，在婚姻中占主導地位，不用和什么公婆一起生活，明明是她親生父母陪伴在她的身邊，她在生產后，和那些忍受公婆丈夫欺負的弱女人一樣，面對讓她齒冷的局面。

于是，某些曾經被父母、親戚當做閑談一般的話也隨著那股齒冷的感覺涌現在她的回憶里。

這么多年，她一直以為自己能夠得到父親青睞是因為她足夠聰明，足夠努力，足夠優秀，直到那一刻，她才被迫面對一個事實——她父親培養她，多少是因為他還存著些良心，沒有因為她是個女兒就同母親翻臉。時代到底是不同了，女兒身上也可以做投資。她父親對母親多少還存著些感情，哪怕他在外也沒少招蜂引蝶，還有不少私生子女，他到底沒想著要讓外頭的人威脅到他夫人和女兒的地位。

一旦意識到她的地位穩固多少來自父親的仁慈，她并未感到愉快。特別是看到她父親抱著孫子，一副“我們家有后”的欣慰表情，她母親也是如此。多年來母親一直為自己沒能給丈夫家生個兒子感到遺憾，而那天，仿佛她的女兒是什么能夠完成她和丈夫未完成夢想的容器。哪怕在她的婚姻中，從一開始她就是主導地位，哪怕她從一開始她就決定她的小孩必然是跟她的姓，但也是直到那天，直到她生下兒子的那天，她父母仿佛才真正意識到——哦，原來女兒也可以承擔傳宗接代的功用。

她沒有同任何人說起過那些想法，誰都沒有，她知道說出去恐怕不能被人理解——她居然在嫉妒她的兒子。她那么多年的努力在他面前仿佛不值一提。那么多年，她向父親拼命證明自己是足夠優秀的接班人，但當她的兒子一出生，他天然就被認為該接過她父親的棒，而她好像不過就是個中間人。

她忍不住去嫉妒她的兒子，卻又無可奈何。到底是她的親生孩子，她也不可能真的同她的孩子去計較什么。也沒法真的做什么。她不能同父母鬧翻，也不能激怒丈夫——她這么多年讓他忍氣吞聲的事兒足夠多了。而兒子是她丈夫的命根子。她生下兒子那天，她父親對女婿也大為贊賞，仿佛女婿完成了一項大事業，之后也待女婿更熱絡。盡管她父親到底不肯讓女婿掌權，但她還是覺得咽不下那口氣——明明用身體生下小孩的是她，她那個老公在這件事里做出了多少貢獻啊？就值得她爸大為表揚他？

因著兒子，她丈夫在這個家里地位有所提升，她丈夫也很看緊這個兒子，倘若她真讓兒子出現什么意外……這丈夫真能同她拼命。這么多年，她丈夫手頭多少有她的一些料，即便她有辦法從中脫身，真曝出來要處理也很棘手，最好最省力的辦法，還是彼此相安無事。

只是生活中還是有許多刺，她還是會感到不大痛快。兩個親女兒雖然被領回家，大半時間由母親和丈夫親自照顧教導，她還是不大滿意，他們以一個女孩的標準撫養她的兩個女兒，教導她們要文靜點，要有女孩子。她不是覺得文靜有什么不好——但文靜也有不好的地方，她母親就是個文靜的人，然后換來什么呢？

她倒是希望自己能親自教導她的女兒，要是她教，她們想做什么都可以。可是她忙著做生意，的確沒那么多時間教養她們，而親人至少比外人可靠。她丈夫現在也真把那兩個女兒當做他的孩子，當然前提是那兩個女兒不會威脅到他兒子的位置。不過，依現在的形式看，那兩個女兒確實構成不了什么威脅——他覺得那就是兩個女孩兒而已。

她倒也不是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相爭，沒有哪個母親希望看到這些吧？她對家庭的現狀沒什么辦法，只好將精力全部投在事業上。

她朝著蘭凌霄揮手，那手揚起一陣風。那風似乎能承載她的野心和欲望，她希望能憑借那陣風縱上青云——

她要去掙取很多、很多的錢，要去謀取很大、很大的權力。

如此，即便是到了某個不得不到來的節點，她的兒子也好，她的女兒們也好，不管她們想做什么——她希望她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到了那天，她的孩子們都能分到豐厚的家財。

那酒瓶里的酒眼看著快要見底，涌得更快。

近了，近了……

她努力深呼吸，靠近那個把酒往泳池里倒的女人。剛才她就沖她的女管家打招呼，“Lucy！Lucy！”。管家和她一起工作多年，她們之間早已有默契。她一動，管家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已經吩咐下去，叫人趕緊拿瓶好酒過來。

酒瓶里倒完了酒。她晃了晃，確定里面沒有酒。腳邊那兩個被選中的男人微瞇著眼，盡管被酒澆了一臉，依然是享受的神色。

白襯衫女人看了他們，輕輕一笑，驟然松開手。

酒瓶掉落。

高鼻梁男人旁邊的男子臉色一變，匆忙往旁邊退開一步。水花四濺。濺了他們一臉。他躲開以后，才發現那個高鼻梁男孩沒有躲開。他抬起頭，頂著明亮的眼睛，一只手試探地往前伸去。

“詹小姐……”他輕輕說。

那女人唇邊噙著笑意，看著他的手觸上她的腳。她沒有穿鞋，赤裸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泳池地水隨著人們的嬉鬧一波一波蕩漾出去，打濕她的腳。那手碰到她瑩白的腳趾，她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做。

淦！躲開的男人心里暗惱自己錯過了好機會。

“Jennifer～”蘭凌霄的表姐搖晃著撞進白襯衫女人的懷里。

白襯衫女人笑著輕摟她的肩膀。

表姐遞去手中的酒，示意詹小姐可以繼續往泳池里倒酒。詹小姐笑著接過，看了看那瓶酒，笑道：“這支酒很貴，你舍得嗎？”

表姐眼皮半睜半合，若酒醉似的笑，“出來玩呢，最重要的就是開心嘛。”

“如果讓你玩得不盡心，那是我這個主人招待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