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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明這點(diǎn),愈發(fā)自恃矜貴,對穆泰里十分冷淡,說是夫與妻,或是汗王與閼氏,倒更不如說是穆泰里養(yǎng)了一只裊弱的金絲雀。
兩人都不再說話,宋明璃看穆泰里拿過火鉗撥拉著火盆里的碳塊,火星在翻滾的銀碳中迸出,快要飄到宋明璃裙邊時便緩緩熄滅,落成了一個幾乎不可見的臟污黑點(diǎn)。
最終是宋明璃先打開了話題。
“我前些天讓侍女從舊年箱子里找出了不少東州書本,是你的?”阿容蓮閼氏四年來始終堅持說東州話,圖戎族中長老對此頗有微詞,說如今連“彩禮們”都會講北漠語,一個汗王的正帳閼氏卻還把自己當(dāng)玄朝公主,實(shí)在沒有的道理。穆泰里對此卻不以為意,反倒叫人將意見給壓了下去。反正他聽得懂,也會說,這點(diǎn)縱容算不得什么。
“不,是一位故人的。”穆泰里否認(rèn)了,“或許你認(rèn)識。”
“是誰?”
“你父親的姨母。”
宋明璃搖頭,“華瑩長公主遠(yuǎn)嫁時,我尚未出世,只在宮人口中聽過她。”
或許是宋明璃今日口氣難得平靜,連帶著穆泰里眼角的紋路也柔和下來,“她嫁過來時,我還是個毛頭小子。”
“她很好?”
穆泰里的拇指撫過自己唇邊的胡茬:“……她曾經(jīng)是我想當(dāng)汗王的原因。”
她和宋明璃是不一樣的,宋明璃是迷離柔婉的初生新月,她則是自東方而來的破曉朝陽。她帶來了東州的詩集與醫(yī)書,寫一手漂亮的妝盈體,在少年穆泰里從馬上跌落時會彎腰為他扎緊繃帶,微笑囑咐他當(dāng)心點(diǎn)。
“后來她懷了我父汗的孩子。”穆泰里瞇起眼睛,“我腰上的世子金帶便轉(zhuǎn)移過去,捆在了那個嬰兒的襁褓上。”
宋明璃默默聽著,將手縮回裘衣的袖口之中,只露出一抹粉紅的指尖。
“我那時候年輕,自然什么都想要,汗王位置也想要,她也想要。”穆泰里繼續(xù)回憶著,“她兒子七歲時,隨我去山上摘沙棘果,一個失足跌了下去。”
“你撒謊。”宋明璃低聲道。
穆泰里笑了:“沒錯,我對她撒了謊。她聽到她兒子死訊時什么都沒說,只是把我請了出去。她一夜老了十歲,從那以后成日哭泣,眼睛也近半瞎。又過了兩年,我的父親得了驚風(fēng),在十月轉(zhuǎn)場的時候死在了馬上。”
“然后你續(xù)娶了她?”
“沒有。”穆泰里搖搖頭,“她自殺了。她什么都知道。”
宋明璃毫不客氣地冷笑出聲,仿佛想以此故意激怒穆泰里似的。穆泰里沒有在意自己閼氏的小小挑釁,只是望著她微微出神。宋明璃一怔,立即垂頭避開男人的目光,她的視線落在腳邊那本詩集上,再向旁移,便能看到地上有一壺上個月蓬萊客帶來的桃花酒,封口開啟多時,仍舊余味不散,從瓶口散發(fā)若有似無的幽冽清香。她猶豫彷徨,幾乎就要出言請穆泰里喝下,此時半開的帳門驀地吹進(jìn)一股東風(fēng),炭盆中突然噼啵一聲輕響,仿佛棒喝一般驚醒了宋明璃。
宋明璃定定神,攥住裙上花紋:“我還聽說,你親手殺了你的閼氏。”
“在你之前,我有過兩個閼氏,哲容的母親是難產(chǎn)死的,哲勒和夏里的母親則是末羯的公主,”穆泰里伸出手去,挪開宋明璃的指頭,將她的裙子仔細(xì)撫平,“夏里其實(shí)不是我的孩子,他滿月時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