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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抿嘴微微一笑,雙眼一閃,在明亮的水晶燈下閃著狐媚的光。
黃露明一看見她,就想起汪曾祺《人間草木》中的那段話來:
梔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撣都撣不開,于是為文雅人不取,以為品格不高。梔子花說:“去你媽的,我就是要這樣香,香得痛痛快快,你們他媽的管得著嗎!”
梔子花氣味太濃,甚至香到了毒辣的地步,正好用來形容這位下樓的美人。
中國人的審美一向是含蓄內斂的,比如梅蘭竹菊四君子。梅花是“疏影橫斜、暗香浮動”,蘭花就是空谷靜放幽香,菊花已殘略過不提,竹子不過是普通的草木氣味。
像梔子這樣濃烈逼人的,自古以來被貶為下賤庸俗之物。
可是現下,黃露明眼見著這一位有著梔子花一樣撲鼻子香的佳人,不由得承認,這樣大張旗鼓、明艷照人的美的確有勾人魂魄、攝人心魄的力量。
她整個人都走下了樓梯,黃露明才看清,她身上所穿的是一件暗紫色海派無袖無領旗袍,精致繁復的花紋也壓不住囂張明艷的美感,行走之間帶動香風。
她的頭發出奇地黑亮,嘴唇涂得鮮紅,面孔雪白,對比之下艷得驚人。
“你就是寫恐怖故事那人?先坐下吧。”她輕輕招手,自個先坐下了。一條雪白晶瑩的手臂斜斜搭在沙發扶手上。
接著便是尋常的問話,姓名、年齡、學校之類。
美女伸出一根手指繞著長發,說話時微微皺著眉頭:“狗湯圓跟你說過,好幾個寫稿的都被我趕跑了的事了吧?我先給你講明,我這個人個性比較直,有什么說什么。基本要求其實就是三點。”
“第一,不能文縐縐玄乎乎的讓人聽不明白。就說上一個吧,還說是什么教授?一上來就給我寫了生平事跡120句回文詩,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黃露明喜歡這個干脆的作風,立刻表示自己是走大眾路線的,不會搞這么高雅的玩意惹人心煩。
“第二,不準笑我土鱉。你看見門口那兩盆花沒有?之前有兩個姑娘,本來好好的,一聽說我把別人送的草拔了種點菜,就嘀嘀咕咕笑得眉頭亂顫。我就是不喜歡花草怎么了,她們拉屎是玫瑰香型還是郁金香的?笑我?!”
黃露明穩定了一下心緒,非常誠懇地表示:種菜是一種脫離了低級趣味的高雅活動,給整個室內環境增添了別樣的魅力。
“第三,寫好的稿子要給我念過,我說行了才能通過。因為,我不太識字,給我看也白搭。”
黃露明總算明白這么好的工作怎么會輪到自己頭上了……不識字的人要出傳記,而且風格這么一言難盡……
“另外,我希望你能兼任我這段時間的助理。因為我的經紀人帶著以前的助理一起跑了,我現在身邊沒什么人可用。當然我可以加工資。”
黃露明看著那張涂滿口紅的嘴一張一合,一些奇怪的回憶涌現出來……
她突然想起,這位好像就是十年之后自己每天上班乘電梯都能遇到的——廣告貼紙上的那個影后?
黃露明平時不太關注娛樂圈,但是這位由于名頭大八卦多,到處都有人討論,也聽了一點事跡。
要是沒有記錯的話,大名應該是——阮頡依?
關于她的傳說,黃露明大多是從烏龍茶那里聽來的。
她喜歡聽琵琶簫笛甚至是嗩吶,最厭煩裝模作樣的小提琴。
她不知道達爾文是個人名,經常誤認為是美國進口洗衣機的牌子。
她的演技所向無敵,最擅長刻畫固執倔強的村里花姑娘。
她數次出國走紅毯領各種獎項,卻還是錯誤地認為米蘭是一座美國的城市。
她摯愛高濃度白酒,曾經創造過把一屋子酒伴都喝到胃出血的光輝記錄……
十年之后,所有人都稱呼她為:土后。
鄉土影后。
甚至很多黑子一路黑到最后,開始覺得這個堅持沒有文化、堅持鄉村審美的大齡美女還挺可愛的,簡直是娛樂圈最后一道清流。
世間有四種人值得結交:有才之人、有貌之人、有趣之人,有情之人。
在黃露明看來,這位阮小姐已經既然是憑借出色演技立身,算是有才;能做出拔花種菜之事,算是有趣;相貌自然更加不必多言了。初次見面就令她確信聚齊了三項的人,在她28年人生經驗中還是第一個。
于是她痛快點了頭,答應做這位阮小姐一段時間的助理兼傳記作者。
不過要命的是,她不愛讀書,一看見文字就生理性厭煩,演了十幾部電影電視劇,每次都要別人念劇本臺詞給她聽,甚至錄下來反復聽,背熟了才能上場。
憑借著耳朵記臺詞,能記住當然是好事,但是出現理解偏差也是在所難免。
比如她后來咯咯地笑著,表示很喜歡黃露明的鬼故事,因為讓她想起童年的一首歌:“我們坐在高高的骨灰旁邊,聽媽媽攪那鍋里的古尸。”
之后,她還興致盎然地提問:古尸是什么玩意?煮來很好吃的嗎?
黃露明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種在講鬼故事上敗給別人,還被毀了童年的感覺。
☆、第18章 爺爺的鑰匙
黃露明臨出門的時候阮小姐還在跟她討論第二個鬼故事人肉面湯中的情節:“獨眼老太撿到的那本藍皮書,封皮上的災牲破是什么意思?”
黃露明糾正她:“是哉生魄,古代月相的一種,代表了朔望之間的一小段時間。月有生死之分嘛,還有一個對應的哉死魄呢。”
阮頡依一臉疑惑地眨眼,表示沒有聽懂。
黃露明找不到合適的詞來解釋,只好籠統地概括:“月亮是看不見的那個世界的眼睛,有些東西會在那里聚集。所以說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時嘛。只是為了烘托一下氣氛,不用太在意。”
阮頡依不再深究,送黃露明到門口之后便鎖好門回家了。
出門之前阮頡依已經給狗湯圓打了電話,沒過多久車子就停在了黃露明面前。坐在車上的她翻來覆去地想這一天的經歷,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地順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