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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鹿鳴從記事起就沒見過父母,從小跟著爺爺奶奶長大,除此之外的親人不過只有姑姑一家,住的雖不遠但是也不近。
小學老師為了督促學生提高成績,每每要求家長給每次的試卷簽字,爺爺奶奶不識字,黃露明沒人簽字,急的直哭。后來姑姑跟她約定,每當有卷子要簽的時候,黃露明就爬到頂樓上去,央求頂樓的戶主在窗戶上綁一條紅紗巾。住在六樓的姑姑看見了,就吃完晚飯騎著自行車匆匆趕過來給她簽名。
后來上了三年級,黃鹿鳴練成左手簽字*,再加上老師了解情況之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才終于結束這鬼子接頭一樣的簽字游戲。
小時候的黃鹿鳴總是幻想有一天能變成姑姑的女兒,她堅信姑姑是世界上最溫柔善良美麗的人。
但是上大學之后,那一系列事情發生之后,姑姑全家莫名消失之后,姑姑黃秀梅成為了她每天晚上臨睡前咬牙切齒都要在腦海里想一遍、經過十年仍然不能消除半分恨意的仇人。她改掉了姑姑起的名字變成了黃露明,可是一想到那張溫柔沉默的美麗臉龐就要作嘔。
她找了姑姑十年,終于得到那個消息。姑父殺妻,殺的,可不就是這位美麗的姑姑嗎?
那一瞬間,她感到極致的痛。不是痛苦,而是痛快。
☆、第5章 黃河水里的一把灰
黃露明是個孝順孩子。從小不見爹媽,祖父母撫養她長大,恩情都記在心里,雖然因為大家都是中國人比較含蓄,不會把什么我愛你掛在嘴邊,但是感情的真摯毋庸置疑。一次她小時候看電視,主角下山之前含淚拜別師父,深刻的感受到共鳴,于是干了一件特別中二的事。
趁著夜色,她偷偷摸摸地溜進祖父母的房間,學者電視劇里的樣子也在月光下給他們磕頭,還說了些什么長大之后一定要好好報答他們之類的肺腑之言。因為祖父母分房睡覺,同樣的套路不得不上演兩次,結果趕上老爺子起夜,黑咕咚咚迷迷糊糊差點一腳踩爆黃露明的頭。
最后事情以黃露明堅稱自己是來找白天掉在地上的東西才搪塞過去。
正是因為她從小立志要長大之后回報祖父母,所以姑姑更加罪不可恕。
她想起那年,十八歲考上大學,她外出求學。走的時候家中一切安好,她還說放假的時候要帶特產好酒回來,爺爺笑得一臉慈愛。可是一個學期還沒完,一切全都變了樣。
起初是奶奶打電話抱怨,說黃露明的爺爺“老了,改腸”,整天神經兮兮,罵罵咧咧。非說奶奶是安插在自己身邊的特務,還把電視抱回自己的房間,自言自語等待上級給自己分配任務。黃露明那時候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一種病叫做老年癡呆,所以也只能干著急沒有任何辦法。
沒過一個月,奶奶和爺爺大吵一架,竟然離了婚。奶奶一氣之下凈身出戶回了老家。
又過了幾天,消息傳來,說爺爺染病身亡。
等到奶奶從老家趕回去,急匆匆給黃露明打了最后一個電話,電話中她說話反反復復,情緒激動,黃露明廢了好大勁才梳理出要點:房子被賣掉了、存款不翼而飛、爺爺連墓地都沒有、骨灰被灑進了黃河。
從那之后,黃露明再沒接到家里的電話。
焦心如焚的她實在等不下去了,請假趕回家。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說自己從房主女兒手中買下了房子,其余一概不知。
找到姑姑家,開門的是另一戶人家,同樣說房主一家早就搬走,下落不明。
老鄰居說最后一次見到她奶奶是在跟她姑姑吵架,吵得很兇。
爺爺單位說她的姑姑領走了撫恤金和最后一個月的工資。
……
黃露明用了很長時間,想得頭痛不已,想得快要發瘋,才想明白,爺爺奶奶離婚——爺爺身亡——奶奶失蹤——房子被賣掉——姑姑一家三口人間蒸發這一連串事件意味著什么。
她一直在心中尊敬著的、溫柔沉默的美人姑姑,為了謀奪家產,精心策劃了一切。等的就是她離開家這一天。
她報了警,可是連警察都找不到,失蹤的四個人,就像是從世界上消失了一樣,沒有一點痕跡。
從那以后,每逢一月、七月和十月的十五,她總是做夢夢見爺爺,站在冰冷的黃河水跟她說自己缺錢花。黃露明從夢中醒來的時候總是惶恐不已,因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去什么地方給爺爺燒紙。
黃河,母親河,流經大大小小幾十個城市,一想到幾十個城市數十萬的人,在某一天通過自來水管品嘗了爺爺的骨灰,她就惶恐地整夜失眠。
身為子女,不孝敬父母便罷了,心狠到謀財害命,連一塊墓地都不留給自己的親生父親。
罪不可恕。
罪不可恕。
罪不可恕。
黃露明每天晚上,都要咀嚼著對姑姑的恨意,才能在日復一日高強度的打工賺錢求學的生活中堅持下去。她一路南下,只是不敢在看一眼黃河。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是你在心里珍重,暗自與神明許下愿景去珍重的人突然消失,而你卻沒有機會跟他們好好道別。
如果非要說還有比這更可怕的,那就只能是一切慘劇的制造者,也曾是推心置腹不曾懷疑的親人。
足足花了十年,她才查到了改名換姓蝸居在西北小城的姑父的下落。可是她在心理覺得,自己已經是一個不再相信任何人和事的變態了。
現在上天給她機會重生,這一切絕對不能再重演。
她來到老式居民樓面前,一進入樓道,四周的空氣瞬間涼了下來,炙熱的陽光和聒噪的蟬鳴都被擋在身后,她慢慢走過自己小時候畫在墻上的拼音,家在一樓,所以只需要邁上三級臺階,就站在了家門前。
時間仿佛凝固了,厚重的鐵門映出她的影子,她從口袋里掏出鑰匙,咔嚓一聲,聲音刺耳地像是割斷了神經。
這個時候,爺爺奶奶都應該在家吧?
你不是一直在找他們嗎?推開……只要推開那扇門……
黃露明的心開始狂跳。她感覺自己的胳膊沉得抬不起來。
她感覺自己用了畢生最大的勇氣,才開了門。水泥地、滴水聲、舊鞋架、帶花邊的鏡子、搪瓷臉盆……她一步一步走過這些老物件,感受時光倒流這十年。
三室兩廳,房前屋后各一個院子,全都靜悄悄的。她拐彎,拉起垂著的門簾,滿屋子陽光里,坐著一個滿頭白發,正戴著老花鏡認真低頭穿針的老太太。
直到這一刻,黃露明覺得自己終于活過來了。
她小心翼翼不敢發出聲音,生怕驚動這一切變成一場鏡花水月的夢。連呼吸都不敢用力。喉頭痛得厲害,嘴里一陣陣發苦。
即使帶著老花鏡,眼神還是不濟,老太太皺著眉頭,怎么也穿不過那根線。專注到沒發現身邊站著的人。
“我來吧。”黃露明吸了一下鼻子,輕輕開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