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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的結構和一樓是一樣的,不同的只是光線稍微好一些。通道兩側除了洗手池就是灶臺,問了科長,他也不知道具體是哪個位置,于是我只得一個一個跟著找,最終在樓梯和通道一側的中間,羅盤出現了輕微的轉動。
我的羅盤跟了我很多年,是師父送給我的,給我的時候施了點咒,與其說它準確,倒不如說它有靈性。而那天羅盤開始轉的時候,正好就在一個灶臺前。我仔細觀察了那個地方,和其他灶臺不同,別的都沾滿了灰塵和污垢,而這個卻干干凈凈,連瓷磚都像是新的。
基于以上的這些要素,雖然沒有實際的證據,但我基本判定了,這里確實鬧鬼。
出了筒子樓,科長也重新把大門鎖好。我把他拉到一邊,告訴了他我的看法,并且告訴他,不要擔心,這不是惡鬼。我這么說真不是在安慰他,通常如果是惡鬼,他會主動來招惹你,或是用一些奇怪的現象來警告你不要靠近,它們相對比較暴躁和不友好,相反,如果是只流浪的鬼,或是不作惡的鬼,它會盡力遮蔽住自己的磁場,不愿被人發現。
不會主動來傷害人,自然也就無害。
而我的經驗告訴我,這次這個就是后者。中午在廠里的食堂吃了點東西,實話說,還真是不怎么好吃,硬邦邦的包子,都快能扔過河去了,肉絲太少,菜太多,油和辣子的味道也好像沒熟,一頓飯下來,我只能說這廠里食堂的伙食還真是不夠地道。
午飯后,我需要科長陪著我,去尋訪那些廠里退休的老職工,我說過,要了解一個地方,找到這個地方的老人,你就已經了解了一大半。
值得一提的是,那天運氣特別好,我們在老職工活動中心找到一個正在看下象棋的老先生,他自己介紹他71年進廠,干了些年后就轉到科室,當起了宣傳干事。
宣傳干事在我看來,無非就是畫畫黑板報,或者印點廠刊之類的工作,也算清閑。
這個老先生的穿著我非常欣賞,上身穿著白色的背心,下身穿著布質的藍色短褲,一雙土黃色的涼拖鞋,跟我一樣,右手戴表,我是指那種松緊表帶的表,頭發稀稀拉拉,有點禿頂。看上去很像是周星馳電影里的火云邪神,不同的是他并不具備梁小龍老師那張性感的大嘴,以及風騷的夾拖鞋的動作。
這位老先生姓李,按年歲來說,我得叫他爺爺。科長說我是來了解那筒子樓的情況,因為快要拆遷了,所以希望李爺爺知道什么就告訴我什么。我想他大概把李爺爺當傻瓜了,活這么大歲數,連這點小把戲都瞧不出來嗎?
果然李爺爺開口第一句話就說,你是想知道那樓里鬧鬼的事情吧。我猛點頭。之后的大約半個小時里,我從李爺爺口里近乎全貌地了解了這個筒子樓的一切,包括那個鬼。
李爺爺告訴我,鬧鬼那家在86年的時候住了一對夫婦,當時他也住在那樓里,女的是廠里的財務,打得一手好算盤,男的是廠里的司機,可在那年丈夫在外頭送貨的時候,出了車禍,連人帶車摔進了河里,車是打撈起來了,但是人卻怎么都沒找到。
幾天后,在沒有尸體的情況下,大家也就默默接受了她丈夫死去的消息。樓里的鄰居們幫著他妻子料理了喪事,但是在那之后,那個女人就開始因悲傷過度,魂不守舍。
每天到下班的時候,就站在家門口的灶臺前煮好飯菜,然后朝著樓梯張望,希望還能看到丈夫回家的身影,一次次自己欺騙自己,折磨自己,最終走了絕路。在丈夫去世后半年,她身心俱疲,在丈夫墜江的河邊,投河自盡。
尸首也沒能找到。所以在2000年鬧鬼的時候,李爺爺就猜過可能是她回來了,因為看到的那一切真的很像,只是李爺爺沒有跟任何人說。直到2010年當年,有人說聽見筒子樓里的歌聲,于是鬧鬼的傳言又起,李大爺說,那個歌聲是真實的,因為他自己也聽到過。
是那種四下安靜的清唱,我雖然沒有聽見,但也能想像出那種哀怨、孤獨的感覺。雖然已經能夠確定,但是我還是有些不解。
如果倆人都死了,那妻子應該算是和丈夫團聚了,又有什么理由重新回來呢?
那么結論就只能是她死了以后,并沒有找到自己丈夫。我開始萌發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問了李爺爺丈夫出事的具體地點以后,我便和科長一起趕到了江邊。
這么多年過去,江邊早就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于是我們只能摸索著走到防洪大壩下,正值夏天,河水也漲的高,我們走也走不了多遠。于是我心想罷了,在江水邊,找了塊木塊,刻上李爺爺告訴我的丈夫的名字,用紅繩拴死,然后再找來一塊更大的石頭,拴住紅繩的一頭,自己的腳踩著另一頭,把羅盤壓在紅線上,靠近我的腳,念了喊魂咒后,把綁了石頭和木塊的那頭,遠遠丟進江里。
過了一會,羅盤有了異狀,我知道我找到這個丈夫了。雖然我看不見他,但是刻上名字的木塊,他是能夠感覺到的,再加上咒文里,替代進去了他的名字,所以喊出了的只能是他。果然和我猜的沒錯,這么多年以來,丈夫的靈魂一直還在江里。
至于是什么原因我確實就不知道了,也許是損壞的車體壓住了他,也許是他本來不是被撞死的而是被溺死的,溺死的鬼如果沒人帶路就無法離開水里,水對它來說就像空氣對我們來說一樣重要,而妻子同樣投河死去,為何能夠重新回來,我還真沒答案。
也許是咽氣的一刻,被沖到了岸邊吧。
為了不引起路人的注意,我只把紅繩的很小一段拿在手里,這樣丈夫的靈魂才能跟著我走,這一切我都沒告訴科長,因為想來會嚇壞他。回到筒子樓里,直接上了二樓,我才松開紅繩。
而在我把紅繩松開的一瞬間,我明顯看到地上出現了四個腳印。一雙沒穿鞋的,一雙穿了鞋,兩雙腳印相對而立,像是兩個擁抱親吻的人,對于這樣兩個相愛的人來說,雖然我并沒能去了解他們的故事,但是我知道,這個故事一定會深深打動我。
我看著羅盤,從瘋轉歸于平靜,我猜想是時候讓他們一起上路了,先是陰陽相隔,再是同界卻無法同聚,再是一隔就隔了這么多年,坐牢都還能有個探監的機會,死了還在相守,死了依舊等待,如果說愛情偉大,也許就偉大在這樣的地方。
勘明位置后,我將紅線把他們圍了起來,每個一寸就在紅線上打個結,雖然沒有任何依據,但是師父告訴我,打一個紅線結,就能讓這些相愛的人廝守一世,之所以叫做結,如果解得開,也就不叫結了。
有沒有轉世,我還是要說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是有的,于是打了很多結,也希望這對愛侶,生生世世都廝守在一起。了完了這件事,科長如約付了錢。
他留我吃完晚飯,我卻怎么也不肯。不是因為飯菜難吃,而是因為我領悟到,我也應該給自己打個結了,于是在那以后不久,在那份愛情的感動下,我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