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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崔鈺讀初三,班上開始流行言情小說。長樂初中在當地是中不溜的水準,班主任管的不太嚴,離學校四五百米的地方就有音像店報刊亭,dvd 可以出租,小說當然也可以。隴城的文化經濟發展相對緩慢,跟更發達的城市比起來像有時差。
流行的言情書和漫畫也稍微慢一個檔,但書店老板會做生意,專門在不顯眼的地方開辟了一個二手臺灣言情專區,可租可買,租借六毛一天,買下來四塊一本,并且還幫忙套書皮,因為封面的美女帥哥實在顯眼的過分,生意火爆,隔壁的輔導書光潔如新,這邊書頁翻得起毛邊。
訓練結束的崔鈺偶爾路過這家店,看著絡繹不絕的學生,她很羨慕,夢想一度是成年后榮譽歸來,跟書店老板公平競爭,不過她也沒想到,時代變幻萬千,沒幾年這些報刊亭與書店都會成為落寞的回響。
愛,一件新鮮又具有沖擊力的事,在枯燥的生活里撕開一個新鮮的口子。女生們結伴看書,男生們結伴借光盤。
躁動不安的少男少女們,在有關學習愛這件事的作品差異中,不知不覺地進行了第一次分流。只有在生物課上跳過的章節,或者語文課出現了類似水乳交融、豐乳肥臀這樣的詞匯時,男生們的怪叫與心照不宣的興奮中,這些東西才會隱隱約約地從水面中浮起。
情竇初開的年紀,情欲與愛是件需要掩蓋在校服寬大袖口下的事,它朦朦朧朧地存在于袖口下的迷你小說中,藏在美麗的公主和賜她一吻的王子絕世愛情中。
一個新測試也在女生間悄然流行:讓朋友打一下手心,攥起來,用大拇指擠壓手腕處,有幾個小泡出現,未來就會有幾個孩子。誰的未來小孩越多,誰就越幸福。
而愛這個虛幻的泡泡,總要寄托在一些實在的人身上,但凡長得能看的,都會被列入討論范圍,連俞子霖這個臭名昭著、好勇斗狠的長樂畢業生,暗戀他的人都有,更不用說靠自己考進一中的梁弋周。
提到他名字的人越來越多,崔鈺每次聽到這三個字,都默默坐在自己位子上,耳觀鼻鼻觀心,跟干走私生意的一樣。
兔子不吃窩邊草,她絕不會把貨賣到長樂來,不過轉賣的二手販子挺多,她班上在傳的側臉照價格已經來到了八塊五毛錢,照片背面還有不知道誰加的四個歪歪扭扭的丑字:一中絕帥。
崔鈺默默地觀望著。她的人緣已經沒那么差,這要得益于她的耐心經營,該低頭時就低頭、不亂出風頭的人生宗旨。用白癡梁某的話說,她這是在靠給人當狗茍活。
他懂個屁。
低調是有用的,大家不關注她但是偶爾讓她幫帶早飯、打個水、做個作業,也算是一種人際關系的緩和。她不想要雞飛狗跳的生活。但這一年,突然流行的話題她開始聽不明白,小說借回來研讀,看到主角們用嘴唇狂甩對方嘴唇時,崔鈺看得直咬指甲,所有矛盾都可以用這個來解決嗎?可是借她書的人又再三叮囑她,要一個人的時候看,不然……不太好。
不太好在哪里?
她沒有看得臉紅心跳,看出了困意。
換英語作業來做,更困。
干脆去洗手間洗一把臉,崔鈺撐在臺子上,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黑黑瘦瘦,就這樣了臉上還有曬紅的痕跡,順著水跡摸一把,有點緊繃干燥。瘦而窄的一張臉,干燥開裂的嘴唇,伸手摸摸胸口,起伏的小山丘,也就那樣。
她的生活是五點五十睜眼,五毛錢的早飯,兩塊五的食堂,田徑隊教練有時候給她留點牛肉,那天會很幸福。上課,做題,下樓,訓練,200 米爭取到 27.24,二級標準;400 米最好成績已經跑出過 1:02。校運會的時候,老師會一口氣給她報六個項目,女子長跑短跑接力也都給她。
崔鈺熟悉的跑道和天空會在某個點上相交,干燥的空氣里有時候會有很淡的草木香,每周末她從利家溝的土丘跑到鎮上做耐力訓練,沿途會摘點春夏季節漫山遍野都有的美子吃。
小說里的生活,高樓大廈也好,異域古風也罷,都離她好遠。
英俊的溫柔的王子或者皇帝,更像虛幻的符號。
現實里都是梁弋周這種人,頑劣,自戀,嘴賤,愛好空氣投籃,讓人想一鏟子把他拍扁。
崔鈺想著想著,不由得皺起眉頭。
下一秒,開裂的洗手盆又發出不堪重負的輕微咔嚓聲,嚇得她趕緊挪開手,往后退幾步,洗手間昏暗閃爍的燈泡一晃一晃,照出她的迷茫來。
不過很快,這迷茫又化成一縷煙。
現在擺在面前的,是一件開天辟地的大好事,舅媽贊助了她 300 塊,讓她得以跟著教練出省,去參加一個有獎金的田徑比賽,吃住都包。
崔鈺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介于孩子和少女之間的人,已經有了起伏的手臂肌肉,平直的鎖骨,黑眸亮而堅定,在廁所,這個全世界最孤獨的獨角戲劇院內,她對鏡子里的人說,
她會贏的。
不過后來,發生了一件比贏更印象深刻的事——當然,不是梁弋周高中游學跟她撞到一起這種衰事。
她吃到了家天堂餐廳:豪享來。醒目的黃綠相間 logo,一頭壯碩的卡通牛,菜單上琳瑯滿目的內容,色拉、布丁、玉米濃湯,能無線續杯的紅茶,還有冒著熱氣的鐵板牛排。
崔鈺咬下去時,被燙的半天沒緩過勁來。隔壁桌就是一中游學團體,梁弋周自己都沒怎么吃,光顧著笑她了,覺得她吃東西的樣子很逗,像個急吼吼的松鼠。
崔鈺冷冷撇他一眼,懶得理他,不過那時有人為她主持了公道,一個戴著眼鏡、卻不顯呆板,白凈文氣的男生,冷靜地阻止了犯賤的梁弋周。
“不要這樣對女孩子。”
他說。
崔鈺多看了他一眼,長得也是秀色可餐,旁邊的人叫他方哥、方班,一看就是標準的好學生,溫柔大方。
此時的方攸然還不知道,一年后自己的資料卡、美照、復習資料也會在學校市場小范圍流通。
方攸然對崔鈺的第一印象,只是個扎著高馬尾,話少清秀,黑眸滴溜溜圓,呆呆的,不知道牛排怎么切的少女,他還把她的盤子拿過來,替她細細切好了。
梁弋周冷笑一聲,拿著叉子把牛排一分為二,直接用筷子夾著吃。
慣他的白人。
崔鈺比賽跨度四天,都跑到這家餐廳來。
豪享來隔壁是家肯德基,梁弋周則跟一眾狐朋狗友頻繁光顧,漢堡薯條可樂擺一桌,拿著薯條肯園結拜。
正熱鬧著,梁弋周忽然感覺到什么。
沿著透明窗戶一看,外面站著個斜挎包的少女,雙手插在外套兜內,看著他唇角輕勾。
——好像是不屑的冷笑。
“你是在嘲笑我嗎?”
梁弋周簡直不可置信,用食指指向自己,崔鈺理都不理,轉身就走。他哪里受過這種委屈,倒賣他資料的人還好意思在這里叫叫叫,當即追出去狂吠:“崔鈺你給我站住,我還沒來得及找你算賬呢你什么表情啊你靠我賺了多少錢了回來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