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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樹下江寧說的話,旁人聽不見,季離早就習(xí)慣。
但,夫子聽見了。
他僅抬起右手,手指輕動,正吵鬧的江寧,聲音戛然而止。
季離趕忙拉起右邊衣袖,看向梨樹下。
江寧還在。
只是身形像是被定住了,一動不動。
夫子無人打擾,繼續(xù)說道:“季離,你品性端正,雖說得了如意經(jīng),可從未行過惡事,我自然不會收回,你不必擔(dān)心。”
他以為,季離是對一身功力不舍。
畢竟季離如今所有的修為,俱是來自江寧的如意經(jīng)功力。
若將功力取走,一轉(zhuǎn)眼,他就會被打回原形,成了普通人。
“夫子,您還未說,江寧,您打算如何處置?”
夫子直言道:“帶回塔下鎮(zhèn)壓。”
梨樹下的江寧雖不能行動,聞言卻滿眼驚懼,她實在不愿再受那萬般苦痛折磨。
日復(fù)一日,沒有盡頭。
季離看到了,心中起了念頭。
“夫子,我不想讓您帶走她。”
夫子略微驚訝。
他抬眼看了看季離,眼周的皺紋,都被拱了起來。
“你大概是沒有聽懂,我方才說,她的一身功力,都留給你,我不會收回一絲一毫。”
季離先是點頭。
“謝過夫子。”
隨后,又說道:“我雖清楚她邪魔女王的身份,也曾被她算計,平白折損了一年壽命。”
“但是,她救過我許多次。”
“我知道她可能是怕受牽連,怕我死了,她也活不成。”
“但無論如何,她都救過我,也是因為她,我才能踏上修行一途,總不能恩將仇報,過河拆橋。”
說完這些,季離起身,拱手。
“請夫子斟酌,開恩。”
夫子不想斟酌。
這也不是恩,只是少年心意倔強,自以為不忘恩情,有德必酬罷了。
“你可曾聽過巨舂?”
季離一怔。
“未曾聽說。”
夫子便講起:“二十年前,沖州還不是如今這番平寧模樣,一州三十八郡,足有二十郡被邪魔占據(jù)。
剩下的地界,邪魔也是時常來犯,百姓民不聊生,夜不敢寐。
邪魔有一種詭異機械,名叫巨舂,形似有輪子的巨大磨盤。
數(shù)千人投入其中,不斷絞磨,便是口糧,眾魔爭食,位不高,尚不可嘗。
幾年光景,二十郡縣,邪魔所過之處,空無一人。
其中慘處,言語不能盡。”
季離聽著,不由目瞪口呆。
以人為食!
簡直駭人聽聞!
他倒是清楚邪魔殘忍嗜殺,也早知邪魔狡詐,所言不可盡信。
但關(guān)于巨舂,他真是頭一次聽說!
夫子見季離未曾言語,許是太過震撼。
“我知你化身青仙,只因世間不平之事太多,看不過眼。可無論你是為國,還是為民,都不該再與邪魔為伍。”
梨樹下,江寧心灰意冷。
巨舂一事,夫子說的沒錯,雖說她當(dāng)時年幼,并未吃過,但關(guān)于人糧,邪魔一族,從來流傳甚廣。
眾魔,推崇備至。
而季離是個怎樣的少年,這段時間以來,她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本就嫉惡如仇,對諸多罪行惡事,更是深惡痛絕。
她以為,季離不會再多言。
誰知季離思慮再三,仍是張口。
“夫子,您能否將她封在我這兒?不必叫她去那塔下,再遭酷刑?”
夫子十分意外于季離的要求。
“為何?”
“夫子見笑,只因……我心意不順。”
季離不是瞎說。
夫子提起江寧即將重新關(guān)押后。
無論有沒有聽說那巨舂,他心中都是不愿的。
“您大可將她鎮(zhèn)壓在梨樹下,叫她再無法附身于我,這樣便可永絕后患。”
夫子沒說話,端起酒碗,又輕抿一口。
心意不順?
這叫什么理由?
萬千百姓的命,還抵不過你的心意?
過了好一會兒。
夫子嘆息。
“我欠你一壺酒,如此,便算還你一壺酒,往后,兩不相欠。”
說完,夫子舉著破了口的茶碗,將碗里剩下的酒,都倒在季離的右胳膊上。
“謝夫子!”
酒撒手臂,季離倒是沒甚感覺。
可眼見江寧恢復(fù)了行動,卻憑空生出幾條鎖鏈來,將她牢牢鎖住。
左右手腕,左右腳腕,腰間,均有鏈條。
鎖鏈的另一端,卻是綁在了梨樹之上。
“謝謝。”
江寧被困住,表情痛苦,眉頭緊皺,反而道謝。
季離沒說話。
夫子起身,搖頭。
“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啊。”
說完,端起空碗遠去。
夫子想歪,季離懶得糾正,隨他怎想。
看了看右臂梨樹下的江寧,放下袖子。
季離覺著。
夫子真不如傳聞中,那般英明神武,磊落寬厚。
就是個普通老頭兒而已。
最多,能算大仁大義?
卻總像少了點兒人情味兒。
他也心中慶幸。
那駕車的一百兩銀子,夫子忘了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