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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沒想過,季離已經長的這般高,連他都要稍稍仰頭。
“為什么?”季離問的嚴肅且鄭重。
“按年歲算,你本來就沒有多久好活,瞧你衣著,想來日子也還算過得去,所以無論你聽說了什么,猜到了什么,或是干脆想清楚了什么,也該都爛在肚子里,轉身回去,好好安排你人生剩下的短暫時光。”
“可……為什么?”季離疑惑問起。
他是真的不懂。
大管家應是不知他為何而來。
既然不識緣由,如何會有此一說?
“你瞧著應該是個聰明孩子。”
大管事不能說許多,但捫心自問,他的確是為了季離好。
“方才門外高喊的那一句,想來就是為了確保自己能平安進府,再平安的出來。”
“可你既然能想到,王府正被各方勢力盯著,時時被人明里暗里挑著錯處,卻如何想不到,王爺素來行伐果斷,從不曲意逢迎,委曲求全。”
聽到這兒,季離才聽懂,清亮的眸子再無疑惑。
“您想錯了。”季離認真的說著。
“哪里有錯?”
“我真沒想過那么多,同樣不知道這座王府正被誰盯著,高喊那一句也是無奈之舉,只不過是為了進府而已。”
季離說的是真話。
他從八歲以后,再沒來過王府門前一次。
若不是他今日聽說了自己是一柄劍的荒唐真相,恐怕就是一年后他真的告別世間,也不會叫王府里的任何人知曉。
這話說來大管事可能不信,身旁仙兒卻是相信的。
信者,不必多言,非信者,言多何用?
“你之所言,猜我信是不信?”
大管事輕笑。
他以為,眼前這就是一個自恃聰明,卻裝作懵懂的少年罷了。
“我最后再講一次。無論你今天來,是想從王爺那里得到什么,或名或利。”
“現在轉身回去,還來得及。”
“我只是來講個道理,并不為什么名利。”季離已經不愿再解釋。
他雖是清楚大管事說上這許多,只是為了讓他知難而退,本意是好的。
可他心中憤懣已是再難平復,從南三街行到王府,只覺越來越濃。
若不發泄出來,恐怕單單是憋著,也能憋出病來。
“非要進府不可?”
“非進不可。”
季離重重點頭。
大管事見他真的是與季離說不通,便住了口。
他想勸的,該講的,一字不差都說給季離聽完。
其中緣由,是非曲折,他總不能處處說清。
無非是求個心安理得。
恰在此時,府內不知何處,渾厚的男子聲音傳來。
“帶他進來。”
雖不知隔著多遠,可這四字卻能聽來字字清晰。
大管家根本不用分辨,自然知道聲音出自誰的口中。
唉。
輕嘆一聲,他側身讓開府門,跨步率先邁進,隨后便領著季離和仙兒,朝府中走去。
長街上,公子扶蘇靠在王府對面的茶攤旁。
他這會兒沒在寫符,只因他聽了個天大的消息來。
不是為了與人去說,卻是想等個結果。
只是好奇而已。
也不知那季離,還出不出得來。
王府內樓閣交錯,步廊深遠,穿插花園,戲樓,一殿,二堂。
大管事沉默不發一言在前引路,季離和仙兒自然也沒心思四處觀瞧。
半炷香后。
王府最內院,書房門前。
“王爺,季離到了。”大管事沖著房門內躬身行禮。
“嗯。”書房內,王爺答過一聲。
有了回應,大管事便起身推開了門,隨后再次禮過,攏手側立門外。
書房門開。
山水屏風之后,便是明王。
一切的憋屈,郁意,不甘,困惑。
答案都在這里。
季離一路磕絆行至此處,反倒是這會兒最為平靜。
于是他并未猶豫,抬腿便進。
仙兒也跟著走入書房,卻是瞧著比季離還緊張些。
季離并未修行,所以他反倒是更無懼。
可仙兒卻不一樣。
她清楚的知道書房里的這位明王,便是大乾極北之地二十萬鐵騎的魂。
同時,也是六轉半圣的修為。
這就意味著明王只要動動手指,她和季離就一定活不成,絕無轉圜余地。
在屏風之后,明王季云如此久的時間,就是連姿勢都沒變化。
依然是左手捧茶,右手托著書案上的字帖觀賞。
就算是季離和仙兒已經站在他的案前,仍未抬頭瞧上一眼,似乎面前之人與他毫無關系,只當是與眾多來自鄉野郡縣的投機少年一樣,來此是為奔個前程。
季離八歲那年曾在王府外,遠遠看過一次明王季云。
如今七年過去,王爺容貌倒沒有什么改變,只是眼下品茶觀帖,當年的鋒銳氣似乎少了些。
而那名跟了季離十四年的獨臂男子,這時就站在王爺的身后。
他看季離只是站著,不禁皺眉。
心里也想著,這孩子,從前怎未發現他如此不討喜,不論是為何而來,行禮喊人總是應該吧?
“我來只是想說通個道理。”季離直盯著明王的眼睛,冷不丁的張口,卻是連稱呼都不曾有,這讓獨臂男子和身旁仙兒都是一愣。
“我知道我是你的兒子,雖然不愿承認,但是事實就是這樣。”
“本來,我打小被你送出王府,只當是自己生來重病難醫,壓根兒就沒想過回來。”
“甚至養父嗜賭家道中落,生活苦楚難熬,也從未生出向你提及的念頭來。”
“如今我也時日無多,再怎么掙扎滾打,也就一年光景,只想著到時尋一處僻靜所在,最好便是無人知曉。”
季離話到此處稍停。
倒不是他想明王能有何回應,只是當下心意紛亂,擔心言語所不及,所以便停下捋一捋思緒。
季離目前所說,除了他快死之事,其他和仙兒所猜幾乎一般無二,所以仙兒只是用心聆聽,并未太過驚訝。
獨臂男子更是不用提,他一天一天看著季離長大,許多事就是季離自己忘了,他都還記得真切。
其實,獨臂男子也還算是喜歡季離。
至少要勝過季玄龍許多。
可他是影子,便不能有自己的意愿與情感。
一點也不行。
季離呼出一口氣來,想了這會兒,靜了靜心,他覺得不會再說岔。
“可今天南三街上我見了季玄龍,還聽到了他與人所說,你為他已養劍十五年,一年后便能取劍。”
“要不是使臣當街,我一定會當面問他。”
“為什么是我?”
“現在想來,其實我當時實在不該忍住,實在不該。”
季離一時氣憤難言,只得重復。
“不過好在道理,還是該和你講。”
“所以,我現在站在這兒了。”
“我要問你,我想問你。”
“憑什么就是我?”
季離心中憋屈再難壓抑,問出這一句,就是脖頸青筋都已浮現。
“你要養劍,怎么不能是張三李四!怎么不能是阿貓阿狗!”
“憑什么非得是我!”
“憑什么!”
到這兒,季離要說的話都已經一股腦兒的說完了。
甚至最后幾句,他幾乎是喊出來的,現在胸口都還起伏不定。
而身旁仙兒無論如何都沒想到,季離竟然會是明王養下的劍,震驚之余,更覺得季離從南三街開始忍下,咬牙走過這一路,一定是忍得萬分辛苦。
尤其在府外之時,早知此行危險,還能不忘勸著讓她先行離開。
想到這兒,仙兒不知怎的,沒來由的心頭一暖。
這時,明王季云才放下了字帖。
可能是覺得太過嘈雜,便又蹙起了眉。
隨著明王將茶盞撂在書案,瓷與木相碰,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和我說話,你得跪著。”
撲通!
季離和仙兒突然只覺萬般重物加身,雙雙跪倒,兩手撐地,一時間連頭都再抬不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