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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午吃了點心,又不知不覺吃了好幾只臍橙,她說好吃,他也沒忍住,就好像那玩意兒原本不怎么樣的,她一夸過之后就變成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了。
“主子,不用膳了?”德安試探著問了句,“這不妥吧,您忙了一上午,午膳都不用,這,這……”
“你那干兒子給朕端了多少東西來,你又不是沒瞧見!”皇帝揮揮手,“朕要是再吃,就成個大胖子了。”
變成大胖子了,昭陽指不定會嫌棄他。要知道她可是看上了他這張臉呢。皇帝摸摸自個兒的面頰,雖說有點不是滋味,但轉念一想,趙孟言沒他好看,這樣心里就妥帖多了。
午后,趙孟言收到宮里的旨意,皇帝宣他進宮。
他整理好朝服,又挑了塊前幾日翠玉閣送來的一塊和田玉佩,那玉看著沒有一絲雜質,純粹得通體呈乳白色,他喜歡得緊。戴好以后,騎馬往宮里去了。
皇帝找他做什么?興許是黃河一帶洪災的事,今日早朝朝臣因為這個爭得不可開交,皇帝也有點頭疼。
趙孟言也沒做他想,直到進了勤政殿的門。
德安請他進去,他像平常那樣含笑俯身,給皇帝請安,可這一回皇帝沒急著叫他平身,只在那兒看他半晌,不緊不慢地問了句:“你喜歡昭陽?”
趙孟言的笑意頓了頓,抬頭無辜地看了眼皇帝:“皇上這是哪里來的揣測?怎會忽然問臣這個問題?”
皇帝看著他:“朕在問你是不是喜歡她,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廢什么話?”
趙孟言笑了:“臣喜歡很多人啊,喜歡方淮,喜歡您,喜歡瀾春長公主,但凡長得漂亮的臣都喜歡。您問我喜不喜歡昭陽,那丫頭生得也很可愛,明艷動人的,臣當然也喜歡。”
“少跟朕打哈哈。”皇帝皺眉,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正好停在方淮面前,目不轉睛地與他對視著,“孟言,朕如今問你,是念在你與朕多年的手足之情。你我自幼相識,朕拿你當好友,當兄弟,所以才跟你把話擺在臺面上來說。否則憑你三番兩次動她的念頭,朕早就對你不客氣了!”
趙孟言就這么望著他,片刻后勾起唇角:“若是臣說喜歡,皇上準備如何處置臣?”
大殿里一時寂靜,皇帝看他片刻,也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你若說喜歡,朕就夸你有眼光,能跟朕喜歡上同一個姑娘,說明你欣賞水平還是很不錯的。”下一刻,他板起臉來,“只是朕也要在這兒把話跟你說清楚,她是朕的人,朕與她兩情相悅,容不下第三人了。你喜歡她是你的事,別再去招惹她,她不是你惹得起的人。”
那最后一句太霸道,霸道到哪怕趙孟言知道面前的人是皇帝,有資格說這話,心里也仍舊咽不下這口氣。
他就這么定定地站在那兒笑了笑:“皇上,既然您都說了,我喜歡她是我的事,與您與她都沒關系,你又如何來管我呢?我的心就在這兒,喜歡誰,不喜歡誰,都是它說了算。我可以聽您的話,畢竟皇命難違,可它不是那么好相與的主兒,不是您與我下下命令,它就能老老實實待著的。”
“朕不管它老實還是不老實,今日叫你來,也不是為了下命令,要你做點什么。朕與你自幼一同長大,你知道朕一但認準了什么,就不會放手,朕也知道你難得認真,一旦認真起來更不會輕易罷休。”皇帝負手走到窗邊,春日的梨花早就謝了,那一樹郁郁蔥蔥的綠,看不出半點從前柔軟白花的影子,“愛上她不是什么稀奇事,朕只是不想為了一個姑娘,我們之間就有了嫌隙。”
“您怕輸?”趙孟言挑眉,走到皇帝身后,含笑問,“您知道您什么都比我強,就只討姑娘歡喜年這事兒沒我厲害,所以您怕了?”
皇帝瞥他一眼,下巴朝偏殿的方向努了努:“昨夜她就睡在那兒的。”
趙孟言的表情滯了滯。
“和朕一起。”皇帝還不死心地又補充了一句。
趙孟言望著他,沒有說話。片刻后他又彎起唇角:“那又如何?京城第一美人照樣是風月之人,我從未嫌棄她什么。對我來說,姑娘就是用來疼用來寵的,她的過去與我有什么關系?只要兩情相悅,把握好眼下不就行了?”
皇帝清楚他的性子,這只笑面虎從來都是笑吟吟的,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可很多細微的神情都能透露出他內心的真實想法。譬如說此刻他略微緊繃的眉尾,譬如說他眼神里那抹陰郁,譬如說……
皇帝看了眼他半露在衣袖之外的緊握的拳頭,不動聲色:“朕說了,她是朕的人。你若是不想受傷,趁早抽身。若是你賊心不死,硬要趟這趟渾水,朕也沒什么好怕的。只是你注定了會是朕的手下敗將。”
趙孟言想大笑著反駁什么,卻被皇帝從容截斷:“孟言,別笑了。”
他一頓,抬頭就看見皇帝平靜的目光:“笑那么勉強,是敷衍朕,還是敷衍你自己?”
“……”
趙孟言很久都沒有說話,最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低低地笑了兩聲:“我知道,其實你從小到大都能看透我。方淮看不透,其他人也都說我是笑里藏刀,但您能看見。”
皇帝不置可否。
他也不笑了,直起身來,看著皇帝慢慢地說了句:“您喜歡她,盼著她留在身邊,可您有沒有想過她的意愿?她是否愿意留在宮中?她追求的又到底是什么?”
皇帝的表情停滯片刻。
“她喜歡自由,喜歡無拘無束,喜歡遠離皇城,喜歡天下之大、愛去哪里去哪里。她喜歡的一切都是您給不起的,您又為何要留下她?沒了翅膀的鳥飛不起來,您不就是喜歡她自由自在的樣子嗎?若是她也成了后宮里那些死氣沉沉、沒有靈氣的女人,您還會多看她一眼嗎?”
一連串的問句砸在皇帝耳邊,像是大石頭落下,有的防備轟然倒塌。
他竟然知道昭陽的愿望?
皇帝猝不及防。
趙孟言說:“天下之大,您以為她想要什么您都能給,可唯獨自由這事兒,您非但給不了,還只會奪走它。今日我斗膽說一句,您是個自私的人,在這件事情上自私得徹頭徹尾,自私得毫不遮掩。”
大殿里靜悄悄的,德安和小春子都替趙孟言捏了口氣。皇帝的臉色奇差無比,可到最后依然只是輕聲說了句:“可她跟朕說她愿意。”
只這一句,趙孟言的篤定瞬間崩塌。他覺得自己很有底氣的,能站在她的立場上說出很多皇帝不能要她的理由,可到頭來只一句話就能擊敗他的立場。
她愿意的。
她是心甘情愿折了翅膀留下來的。
趙孟言覺得心口有點鈍鈍的疼,可這不應當。他自問從頭到尾都只是賭氣罷了,興趣多于感情,就好像一場刺激的博弈,玩一場罷了,輸了就抽身而出,有什么好怕的?可是眼下,那種失望與心酸無限擴大,遠遠不止輸了一場游戲那么簡單。
他想起了那個在江南眉飛色舞跟他碎碎念的姑娘,口口聲聲說著自己要嫁個糙漢,手腳勤快就成了,兩人一起談天說地,一起游遍河山,一起早起早睡靠勞動賺錢,一起生一堆小蘿卜頭。
那樣多好啊!
他甚至都能想象到她說的那些場景,腦海里已然勾勒出一幅田園生活的景象。他從前也愛詩詞的,只是人太懶,疏于練習,只會讀,不太會寫。兒在那些詩詞之中,他不愛那些個靡靡之詞,最愛的是那首朗朗上口、通俗易懂的田園詩詞。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吳音相媚好,白發誰家翁媼?
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
大抵是生于富貴世家,很多田園樂趣于他而言才是最難得的歡愉,鐘鼓饌玉享盡之后,竟覺得返璞歸真才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