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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想法很簡單,杏月要出嫁了,所以應該好好保養保養。她本是一個愛美之人,打扮不是為了別人多是為了讓自己開心。以前是沒錢沒閑,她也沒心思去講究。現在有這個條件了,她那顆心又開始蠢蠢欲動起來。更何況她還要去京城見江星月呢。
桐月先弄了些敷面的東西,又弄了一堆瓶瓶罐罐。給杏月又是修眉又是剪頭簾又是敷面的,她給杏月做的同時,自己也順便保養了一番。她們姐妹本來底子就不錯,再加上是冬天日曬少,兩人那曬黑的皮膚很快就白了回來。她嘗到甜頭,又想拉上梅月,梅月對此不怎么上心,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三人中桐月最為認真,她一旦制定計劃,就會按部就班的執行。堅持和執行的結果令人驚訝,一個月過去后,桐月是面容白皙水嫩,在妝容和合身衣裳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其實桐月也沒有多出眾,只不過是周圍多是面色暗黃、粗衣陋服的女人,這么一對比就顯得她亮眼了。
楊東子對于桐月的變化先是驚訝接著是憂慮然后就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愫。不過,他當時什么也沒說。
楊東子的媽自然也看到了。她似笑非笑地對白氏說道:“看不出來,你家老三還是挺會折騰的。”
白氏聽出了她話中的不滿之意,遂決定要好好跟桐月說說。她姐姐要做新娘子了,打扮打扮很正常,她跟著作什么妖呢。
杏月的婚期越來越近了。按照規矩,林家要在家里擺席面招待親戚朋友。要擺席面,她們自己忙不過來,很多走的近的人便都來幫忙。別人不說,楊東子的父母是每日必到的。夫妻兩人,一個幫著林老實應付外面,一個幫著白氏應付灶房里的事。
林老實和桐月就是這樣,平常家里沒事還好,一遇到事,特別是涉及到錢的時候。爭執是不可避免的。
兩人的爭執點極多,關鍵還是在怎么花錢上。林老實有一個好笑的習慣。他大處不看看小處,買東西辦酒席時,在無關緊要的地方花大錢,到了關鍵時刻又要省錢。買菜買肉買東西,他圖便宜,在一些所謂的風俗面子上又極講排場。桐月看得心煩不已,但想著是姐姐的大喜日子,忍忍就過去了。她沒想到,她一忍,林老實的氣焰就起來了。他這時十分迫切地想拿出一家之主的權威,任何事都要他首肯才可以。桐月忍無可忍,自然要據理力爭。她怕人看笑話從不在人前爭。父女兩個三日一大爭,兩日一小爭。這些事也被落在了楊大山夫妻倆的眼里,兩人暗暗使了個眼色,神色都不覺有些凝重。
晚上,兩人回家時,終于忍不住說起了桐月的事。
楊東子的娘先開口:“以前我就聽說桐月性子強,愛攬事。這次一看,竟是比別人說的還厲害。家里有爹有娘,哪能輪到你一個小丫頭當家做主?”
楊大山沉默了一會兒,道:“你看她林老實的那橫勁,對親爹都這樣,那公爹呢?”
楊東子的娘又道:“是啊,我以前也察覺她對她爹不咋尊敬,不過我想著那林老實以前挺不上道,再加上她那時也小,以為長大了會好些。誰知道還是這樣。”
楊大山接道:“林老實再不上道,那也是她爹。該尊敬也得尊敬。”
“還有啊,”楊東子的娘又說:“我還發現,這孩子太大手大腳了,做飯時那油作料跟不要錢似的,做飯光顧著好吃可口,就沒想著怎么節省。我就問她娘她家平常也這樣?她娘沒實說,她三嬸沒提防說了實話,說桐月這孩子一向這樣。連她都心疼。你瞧瞧,這是過日子的人嗎?尋常人家誰經得起這樣造?”
……
夫妻倆商量了一會兒,最后決定等兒子回來好好跟他說說。
楊東子自己心里也憋著一股氣,再加上父母在一旁添油加醋,這氣更旺更盛。不過,他覺得先生說得對。男人當面教子,背后教妻。桐月現在雖然還是不他的妻,但他也應該給她一個機會,畢竟她年紀也不大,又那么聰明機靈,可塑性還是很強的。只要她肯改就好。
楊東子存了這樣的心,一直在尋找機會跟桐月說話。可惜的是正趕上杏月的婚事,她里里外外地忙碌著,兩人根本沒有機會說話。
很快就到了杏月出嫁那日。杏月被桐月打扮得花團錦簇,明艷照人。引得大姑娘小媳婦們的羨慕不已。她們三五成群地討論著杏月頭上的新發髻,她的眉毛為什么那么好看,眼睛為什么顯得又大又亮。還有臉上的妝容,身上的衣裳,腳上的繡花鞋等等,沒有一樣沒議論。
姑娘們在議論杏月,那些年輕小伙子也注意到了桐月。以前的桐月又黑又瘦,性格還古怪,整日價往鎮上縣里跑,他們招面都沒打過幾個。現在他們猛然一看,覺得這姑娘長得挺好看挺打眼。本村的在看,外村的則在悄悄打聽。楊東子也在人群中,當下氣得滿面通紅。要不是今日在杏月的大喜日子,他非揍這些人一頓不可。
忙完杏月的婚事之后,桐月幾乎累癱了。
白氏和梅月幾人正在忙活收拾桌椅碗筷,剩飯剩菜。所有的剩飯都折在一起,倒在幾只大盆里,其中大部分都分送給來幫忙的人了,然后就是一些鄰舍。剩下的一部分自己吃。桐月看著這五顏六色的剩菜,一點胃口都沒。荷月也一樣。姐妹倆寧愿烤饅頭吃也不就菜。林老實罵了一句瞎講究,也就不管她們了。
這日午后,桐月正靠在墻根上曬太陽。楊東子一臉嚴肅地來找她了。
☆、第六十六章 鴻溝
桐月本來正在慵懶的打瞌睡,一看楊東子來了,便坐直了身子,笑著打了個招呼。
楊東子勉強地牽牽嘴角,算是還她一笑。
桐月盯著楊東子的眼睛看了一會兒,要是平常,楊東子肯定又會不自在,但現在,他想起,桐月看人一向都是這么看的,不論男女,一律都是直盯著人的眼睛看。他以前沒怎么覺得,此時想起,心里像扎了一根刺似的不舒服。接著,他又想起杏月成親那日,很多男子盯著她看的情形,這根刺扎得更深了。
楊東子心中翻騰不已,但話到嘴邊又不知該如何說。輕了怕沒用,重了又怕桐月受不住。他是左右為難。
桐月自然也看出他是有話要說,便笑著鼓勵道:”東子,你有話就說吧。”
楊東子吞吐了一會兒,千言萬語最后擰成了一句:“桐月,你以后把以前不好的習性都改了吧。”
桐月驚詫地瞪大眼睛,反問道:“這話從何說起?”
話一出口,楊東子自覺順暢許多,接下來的話也變得順溜起來:“也沒什么,就是,我爹娘覺得你過日子有些浪費,畢竟咱們都是莊稼人,還是節儉些好。”
桐月略略一想便明白了,想是楊東子的娘看不慣自己所謂的浪費行徑。
她苦笑一下,也不算是辯解,只是很平淡地說道:“我沒覺得我很浪費,我們辛苦賺錢是為了什么,不就是為了讓日子好過些嗎?如果我有這樣的條件,為什么不可以吃好一些,讓家人的身體更康健些?”
楊東子也瞪大眼睛,慢慢說道:“可是人不能光想著滿足口腹之欲啊。居家過日子用錢的地方太多了,要蓋房子,買田地,讀書,以后、以后還要供養兒女……”說到這里,他覺得有些不妥,不由得臉又是一紅。
桐月靜靜地看著他,不再爭辯,只是笑著問:“哦,還有呢?”
“還有,就是,”楊東子有些詫異桐月的冷靜,她不該是驚慌失措愧疚不安嗎?他沒有細想,只想把想說的話趕緊說完。
“就是,我覺得咱們鄉下人家的女孩兒不用那么在意打扮,樸樸素素的,像你以前那樣不挺好嗎?”
桐月啞然失笑,像她以前那樣?又黑又瘦,頭發像雜草似的,穿著不合體的顏色難看的舊衣裳晃來晃去了。這才叫好?
許是桐月沉默的時間過長了些,楊東子略有些不安,為了緩解這種尷尬的氣氛,他咧嘴笑了笑。
桐月一錯眼看到了他這個勉強的笑容,正好看到了他那口黃黃的牙齒,頓時,她的心口莫名涌上一陣不適。其實在鄉下,像楊東子這樣還算好的,大多數人都不怎么注意口腔衛生。牙齒往往是又黑又黃,一開口就有一股異味。人一旦發現某人一個不好的點,隨后便會發現對方更多的缺點。她發現楊東子的衛生習慣不怎么好,頭發估計有好多天沒洗,脖子上隱隱有黑泥。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送他一支鬃毛做的牙刷和澡豆。
楊東子不知道桐月的心理活動,以為她是在不安,語氣趕緊緩和下來:“你放心,我爹娘都是明理的人,這么多年的鄰居想必你也知道,他們就是希望咱、咱們更好。你是個聰明人,我一提點你肯定明白的。”
桐月嘴上答道:“我明白的。”
她嘴上如此說,心里卻在想,這也叫明白人?他們倆還沒怎么著呢,他們倒先管起來她了。若是真成了楊家的兒媳婦,還不得管死?
楊東子左顧右盼,生怕鄰居出來看見他們在單獨說話,便慌慌張張地道:“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想一想罷。”說完,他快步離開了。
桐月繼續考著墻根曬太陽,冬日的陽光暖暖地照在她的身上,她瞇著眼睛,看見無數細微的灰塵陽光下群魔亂舞。她伸手去抓,卻什么也抓不住。
她閉上眼睛,想像自己真的聽取了楊東子的教誨后會怎么樣?
她會變得跟村中大多數婦人一樣,每天洗衣做飯種田喂豬,照顧相公伺候公婆,閑來無事,做做針線說說家常。然后生一串孩子。運氣好的生一兒一女就不生了,運氣不好的,像她娘一樣,一個接一個的生。楊東子也可能會進學,但也有極大的可能性進不了。他畢竟天賦有限,這個年代進學比后世上清華北大的可能性差不多。若是進不了學,他可能會成為一個私塾先生或是賬房先生。然后,他們就這樣過一生。也有人會說,這樣平平淡淡不挺好嗎?所謂的好,是自己喜歡這樣。自己喜歡呆家里,那叫宅,不喜歡被強關,那叫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