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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小陳進了竹樓,杜子聿就看見一個約莫八十歲的老者坐在竹席鋪就的地面上,一身玄色紗籠,脖子上掛著一串翡翠佛珠。
幾個人跟老者行了禮,小陳便說明來意,把摩西砂的毛料遞了過去。老者點點頭,仔仔細細地觀察毛料,杜子聿的視線卻落在他的佛珠上——這串佛珠竟然是鏤空雕刻的,雖然距離太遠看不清鏤空的花紋,但細小的光束從鏤空出透出來,因為雕鏤均勻,散射的光線縈繞在佛珠之外,仿佛是珠子在放光。
杜子聿這才切實領悟到,所謂的“高人”的確有一雙巧奪天工之手。
老人看了大半天,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忽然對著小陳又是擺手又是搖頭,小陳表情瞬間有些尷尬,跟杜子聿轉述道:“他說他得留下料子看兩天,讓咱們等……”
“等多久?”杜子聿皺起眉。
“沒說……”
正說著,老人又說了句緬語,小陳接著傳達道:“他說咱們在這他分心,讓我們出去等。”
果不其然是個怪脾氣!可惜是周瑜打黃蓋,愿打愿挨!
沒辦法,杜子聿他們又被趕下了樓,院子里的少年還在刻木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了頭。三個人拉來竹凳,齊刷刷坐了一排,大眼瞪小眼,小陳說這還算是老阿吳心情好,第一次跟著何老過來,阿吳根本不讓他進屋。
干坐了一會兒,小陳嘗試著和少年搭話,說了幾句緬語,可惜少年頭都不抬,他無奈地站起來,在竹樓底下轉悠了一會兒,終于耐不住性子了:“要不我再上去問問?”
“小陳,你是不是不太放心何老先生一個人回國?”杜子聿抬起頭,笑了笑。
小陳愣了一下,臉上有些尷尬,剛要反駁什么,就又被杜子聿搶白:“你回去吧,我跟沈石在這等。”
“那怎么行,你人生地不熟的……”
“跟你來一趟就熟了,我們兩個成年人,用不著你操心。反倒是何老那邊,參加研討會肯定有不少資料得準備,你回去幫忙吧!”杜子聿早看出小陳的心思,句句話戳在點子上,果然沒爭辯兩輪,小陳就妥協了。
“那……我就先回國了,你這邊有事隨時打電話?”
杜子聿點點頭,對他擺了擺手,目送著小陳一步三回頭的離開小院,這才嘆了口氣。沈石不解地看向他,杜子聿搖搖頭,無奈道:“看樣子,咱得在這住上些日子了。”
“為什么?”
“那個老頭耍心眼,故意拖著我們呢!”
第25章 玉雕高手(二)
兩個人從天亮等到天黑,杜子聿眼看著遠山的輪廓像滴入水中的墨點,在薄暮中暈染得越發晦暗難辨,村寨里炊煙升起,時不時傳來兩三聲狗吠,竹樓上這才傳來動靜。
老阿吳走出來呼喝了句什么,杜子聿和沈石急忙起身,卻發現院子里的少年比他們動作更快,丟了木頭蹬蹬蹬往樓上跑,片刻后,這棟竹樓也升起了炊煙。
“還等嗎?”沈石問。
杜子聿皺了皺眉,一咬牙,又坐下了:“等!”
又這么靜坐了約莫十來分鐘,傍晚正是蚊蟲肆虐的時間,沈石拿著蒲扇幫杜子聿驅蚊,說也怪了,這蚊子瞅準了杜子聿一個人叮,偏偏不咬沈石,這一會兒功夫,杜子聿兩條胳膊已經紅一塊紫一塊了。
竹樓上傳來跑動的動靜,少年探身啊啊的招呼他們,沈石抬起頭,看懂了少年的手勢:“叫我們上去。”
于是兩個人魚貫上樓,竹席上已經擺好了飯食,老阿吳席地而坐,那塊摩西砂籽料被丟在一邊,杜子聿瞥了一眼,跟沈石找個地方坐下,少年在一邊幫他們盛飯盛湯。
“阿吳,您看得怎么樣了?”杜子聿指了指籽料,比劃著。
老頭子看也不看石料一眼,喝了口湯,枯柴似的手拿著飯勺敲了一下碗:“特民沙!”
即便語言不通,杜子聿也明白這是讓他們先吃飯,他跟沈石對視一眼,只好耐下性子照辦。緬餐大部分都是炸食,杜子聿吃了兩口就沒了胃口,胳膊上毒蚊子叮的包腫起老高,他伸手去抓,卻被緬家少年按住手腕,少年起身跑進屋,沒多久拿出小瓶子藥水,遞給杜子聿。
“謝謝。”杜子聿笑了笑,少年見他笑,也靦腆地笑起來。
杜子聿拿出手機想翻譯句緬甸話,可惜信號太差,網頁緩沖不出來,少年這時候拉了拉他,遞給他一本緬漢語的詞典。
“你能聽得懂漢語?”杜子聿有些驚喜,接過詞典,卻見少年指了指耳朵,搖搖頭,又指了指嘴巴發出啊啊的聲音,最后指了指詞典,點了點頭。
“他認得字,但聽不見,也不會說話。”沈石很快讀懂了少年的意思,解釋給杜子聿。
“庫巴!”老阿吳拍著竹席大聲呼喝了句什么,少年立刻收斂表情,低頭乖乖吃飯,老阿吳對著杜子聿冷臉又說了一遍:“特民沙!”
庫巴應該是這孩子的名字吧?杜子聿想著,喝了口湯。老阿吳這會兒已經吃好飯,起身進了里屋,抱出兩張新的竹席,立在一邊,對著杜子聿和沈石說了句緬語,然后指了指地上。大概是讓他們晚上在這個客廳里留宿。說完這句,老人便徑自進了里屋,反倒把說好要看的摩西砂籽料丟在外頭。
“庫巴?我們還要等多久?”杜子聿輕輕碰碰緬甸少年,拿著詞典,一個字一個字找出來問他。
庫巴也是一籌莫展地搖了搖頭。
當晚,杜子聿跟沈石并排躺在竹席上,沈石搖著大蒲扇,杜子聿往身上涂驅蚊的藥水,緬寨的夜很靜,月光從茅草頂棚的縫隙里透過來,溫柔地灑在兩個人身上,杜子聿忽然笑起來。
“我記得上一次這樣睡覺,還是小時候,夏天沒有空調,都跑到院子里睡,我爸打蒲扇,杜老爺子講故事……”杜子聿閉上眼,滿腦子都是小時候的景象,躺椅、鋼絲床、涼席、老干部杯,玻璃瓶的橘紅色汽水兒,還有一盒軟裝的恒大香煙……
“沈石,你家里有什么人?”杜子聿閉著眼喃喃。
“沒什么人。”
“講講你小時候的事吧?”
“很乏味。”沈石的蒲扇頓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憶著,半天,還是泄氣地搖了搖頭:“記不清了。”
杜子聿忽然睜開眼,有些不爽地盯著沈石,那副表情明顯在嗔怪沈石不夠誠實,他撇了撇嘴:“我看你小子記性好得很!”
“那要看遇沒遇到值得記住的東西。”沈石理所當然道。
“可自打我認識你起,你記性一直不差吧?”杜子聿挑眉:“你難道要說,遇見我之前,沒什么是值得記住的?”
沈石單手支起身子,一邊淡定地搖蒲扇,一邊安靜地看著杜子聿,聽完這句話,他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并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