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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走出來,天已經半黑了,她禮貌地詢問二人要不要進去坐。
錢鶴看向柳琪,后者搖了搖頭:「我覺得我們該去下一個地方了。」
「你餓了嗎?」錢鶴問。
「還沒。我覺得起碼還有四分之一隻油封鴨在我肚子里。」
「那就去酒吧。」
柳琪忍不住笑:「你還能喝?」
「我可以多喝點水。」
算了,柳琪想,灌醉她對自己沒什么壞處。「那找個離你酒店近的吧。」
她們推門出去,街燈已經亮起來了。夜晚的街頭多了游人,也許是因為暑氣散去了,涼風習習。錢鶴兩手插兜,走在前方,柳琪跟著她,穿過主街,她們向離餐廳越來越遠的方向走去。海風吹來,跟真珊島和淺明的海風比起來,夾雜了多一絲咸腥味。
她們停在一間名叫papajohn的酒吧前。跟咖啡店差不多,它的佈局也是二層矮樓被小院子圍著,不同的是,小院大門敞開,酒吧里播放著的某個金發女歌手的熱單,走近門口,像橘子汽水一樣甜膩的合成器旋律從里面傳出來。院子里有幾個白男坐著抽水煙,柳琪轉過身,問:「你確定這里適合聊天嗎?」
「我昨天晚上來過,二樓還挺安靜的。」錢鶴邊說便往里走。「這里的酒調得不錯,多喝兩杯,什么都不記得了。」
「你昨晚自己一個人來嗎?」柳琪跟在她身后。
「啊對,然后碰到一個來搭訕的韓國妹,一聊大家都有倒不完的苦水,最后邊喝邊倒苦水。」酒吧里人不多,一樓也有很多空位,柳琪環顧了一周,發現幾乎都是白人,沒幾個亞洲面孔。吧臺后面,一個光頭的花臂女生正在調酒。柳琪跟著錢鶴走向吧臺一側的樓梯。那道樓梯又窄又陡,上方正好有個女孩下來,錢鶴不得不稍稍側過身子,好讓對方通過。
樓梯上只有一盞昏暗的小燈,下樓的女孩面部籠罩在陰影中,但經過對方身邊時,柳琪還是愣住了。等那女孩走下去,她轉身跟上對方,一直到出了院子。女孩意識到身后有人,轉過身來,是陌生的亞裔面孔。
柳琪停住腳步,本能地說出母語:「不好意思,認錯人了。」
但那個女孩疑惑地注視著她,再看多幾眼,才發現對方臉上有著跟剛才那一瞥時大相徑庭的面部特質。柳琪舉手,又用英文說了句對不起,她轉身往店里走去。剛進門,便碰到了一臉困惑的錢鶴。但還沒等柳琪解釋,錢鶴的目光也越過她肩頭,落到遠方,柳琪回頭,那女孩正慢悠悠地走出酒吧大門。她拉住正欲上前喊對方的錢鶴:「我看過了,不是林楚一。」
「你確定?」
「完全不像。只是背影有些像罷了。而且,她看起來頂多二十。」
錢鶴垂眼,頭頂的燈光在她臉上打下一片陰影。柳琪拍了拍她手臂:「走吧。我們上去。」
經歷過剛剛那一出后,錢鶴整個人又一次陷入了陰沉,但和中午時不同,她坐在柳琪對面。縮著肩膀,服務生剛剛端上來的那杯oldfashion她碰都沒碰。柳琪抽出一根煙遞過去:「要不要試試我的?」
錢鶴抬眼,說了聲謝謝,接過香煙,叼在嘴里點燃。兩人的座位很快被白霧環繞,但誰都沒說話,又過了一會兒,錢鶴才開口道:「我以前從來沒有認錯人過。」
「什么?」
「就,有些歌詞會這么寫——分手后,我在人群里總是看見你的臉——但這種事情從來沒有發生在我和林楚一身上,不管是她回龍伏蓋的那段時間,還是這次她不告而別以后。」錢鶴搖搖頭,「從來沒有。」
柳琪回想了一下,分手后,自己的確有在地鐵上認錯人過。那天她搭三號線,隔著老遠,看見車廂另一頭的女生側過身對著自己,她穿的那件格子外套,劉思桐也有一件一模一樣的。等列車到站,柳琪隔著車窗又見對方走過。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所以,」她問,「你們兩個是什么時候啟航的?」
「2024年10月7號。」錢鶴輕聲答道。「我們提前一晚上到真珊島,沒開車,拿著行李箱。說起來,在啟程之前也不是沒有別的事情發生。10月1號那天,徵文結果出來了。我拿了個小獎,錢不算多,但這次也有實體出版合同。我查結果的時候她就在身邊。」錢鶴往后一癱,視線移向陰沉的天空,「我后來也出了好幾本書,但沒有一個瞬間能比得上那一次那么激動。我倆當時待在老屋里,我開心得上躥下跳,然后開始哭。可能是因為我一直都想證明給她看,我足夠好,我足夠有能力,我寫得很好。
「唯一可惜的是,這個小小的成功來得有點晚了。我們已經義無反顧地要踏上另一條道路。
在那之前,林楚一一直住在我們家那個老房子里。我在華菱把工作辭了,收拾好房子退租。等到十一長假,我就回淺明找她。」她吐出一口煙,手中的香煙已經燃燒了一半。「日子是我定的,我問陳亞紅能不能配合得上。她說可以。
「她那邊的事情我不參與,也沒想知道更多——她只跟我說她13歲開始,她父親就一直在強姦她。現在她從外面回來避風頭,發現一切都沒變。她去過一次華菱,對,就是被蔡奇云和小如看到的那一次,是為了聊到馬來西亞之后的事情。那天其實我也在,當時……可能我去上廁所了。
「倒是有那么一次,我問過她,等我們走了以后她會不會離開,她說不會。因為如果她也走了,那警察可能會去越南那邊找她媽媽。如果最后事情真的瞞不住,她一個人扛下來就好。我沒說什么,反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陳亞紅比較瘋,還是我們比較瘋,我也說不好。
「說回我們啟程那天,我倆在真珊島的度假村定了個酒店,我們10月6號下午入住,睡到晚上十一點,起來洗澡,換衣服,收拾行李。我們不能帶行李箱再次出門,所以把箱子里的東西分到三個背包里,我就把行李箱扔到樓梯間垃圾桶里去了。等過了十二點,我跟林楚一先后出了酒店。我們在路邊回合,騎著租來的單車,一路到那光村的港口。陳亞紅已經在那兒等著我們了。
「只要靠近,我就能聞到她身上的血腥味,但我什么也沒說,林楚一倒是很警惕地皺起眉頭,問她你身上這是什么味道?
「陳亞紅沒回答,只是指著停在港口里的海王星號,說:‘趕緊上去吧,現在漲潮了,你們能漂著出港口。記住,等看不見碼頭那一側的燈時才能開引擎。’頓了頓,她又說,‘發動機艙里那個東西,你記得,別打開看,到了公海就扔。’
「‘什么東西?’林楚一又問,陳亞紅是對著我說的,所以此刻她也看著我。但我實在是沒有辦法現在把事情給她解釋清楚,只能也擺出一個懵懂的樣子,說:‘我們先快點上船吧。’
「‘不對。’林楚一說,‘你們在說什么東西?’
「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但我還沒開口,陳亞紅便冷笑了一聲:‘你們就花了三萬塊,要開走我一條船,還要買那么多油,我的錢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
「我跟陳亞紅有約定過,這個時候,我也得扮作第一次聽見這事兒的樣子,‘我們之前沒說過這個吧。’我也板起臉,瞪著她。
「陳亞紅聳聳肩,‘要么帶著它出去扔了,要么別坐我的船,就這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