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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船收起船帆,一大堆碼頭勞力呼啦啦擁擠過來攬生活。十幾個壯漢推動絞盤,喊著號子拉動吊桿,將船上一個足有四乘官轎并起般大的木箱子往下吊。
“左邊,左邊……哎,慢點松,緩緩放……”
霍七茜就聽她無事忙的兒子在身后招呼,就哪兒都有他,都開始跟碼頭力工搶活計了。
她扭臉正要罵,就看到她大兒子謝析木昂著一張黑冒油的大臉下了跳板,到家了,人家自然是穿上他西城伯的衣衫,到地就唰的打開折扇,天不熱,也要呼扇呼扇。
可憐打生下來就錦衣玉食圈養的彩雀兒,到了西南就成了個上躥下跳的金滇猴,功夫不算最好,就數他竄的最快,皮子最薄,黑的最快。
不忍睹!不能扔,確是她的兒。
霍七茜拍拍腦門,伸出指頭點他道:“臭小子你又做這個死樣子,娘跟你說啊,咱這是到家了,你往后給我收收心,這兩年裝也要給我裝個穩當樣子,娘好給你找媳婦兒。”
謝析木最怕母親嘮叨,他不像安兒穩當,就語氣輕快的說:“娘啊,好端端的你說這些干嘛,找媳婦?我找那干嘛,本就不自在,我還找個祖宗回來管著我?”
霍七茜瞪眼:“你這猴孩子說啥呢?到年紀了憑啥不找媳婦兒?娘跟你說,不但要找,咱還得早早的就讓人打聽去,不然好姑娘都被人搶光了……”
恩,這是到了家門口露原形了,可絮叨吧,就沒玩沒了的絮叨。
謝析木已經后悔先下來,便找了個由頭要走,卻被她娘一把拉住說:“如今你也大了,今后甭管怎么淘氣娘也不嘮叨你了,就一樣,你把你那些祭器都收起來,咱好好的端個活人使喚的碗吃飯成么?”
這孩子被關的狠,脾性就歪吧,人家吃飯不用飯碗,十一歲那年就去跟陛下求了幾套小點的鼎簋,就銅鼎煮食,拿簋吃飯。
除卻這,燕京同歲的孩子里,他就比當初的鄭阿蠻還招搖,鄭阿蠻還畏懼皇爺,他誰也不怕。
從前還有人想巴結他,給他遞送帖子請吃酒,好么,到了人家里,甭管娶媳婦過壽,他先把自己這套東西擺出來用,就嚇的再也沒人尋他了。
這又不是從前,梁人都開始用鐵器生活,這些玩意兒而今是祭祀先人隨葬的,多不吉利啊?
可你說的多了,他就說自己是個活死人了,整天憋屈死了,這世上便沒有一個人吃喝拉撒都要被人管制著的。
哎呀,哎呀,咋又絮絮叨叨招惹孩子離她遠遠的,霍七茜收聲,用絕世神功憋了兩世嘮叨入腹。
謝析木如蒙大赦要躥,霍七茜對他背影喊:“記住了沒有?!”
“知了知了。”
安兒就趴在船欄桿上哈哈笑,笑完四處張望,半天才皺眉喊:“娘!你送信了么?家里怎得不派人來接?”
要么說古怪呢,霍七茜就攏著袖子四處看了一圈兒,到底在一個旮旯看到一熟面孔。
她大聲招呼:“辛五刀!”
已經在碼頭等了十幾天的辛五刀這才看清楚來人,他先是滿面驚喜,跑過來撲通就給霍七茜跪下了:“……夫夫人,您總算回來了,出大事兒了啊!”
他本來想喊世子妃,又想起世子已經被奪了身份關入刑部大牢。
又受他連累,福瑞郡王便被皇帝禁足在家,不得離開半步。
那一瞬,本高興的歸鄉人都愣住了,就滿腦袋都是四個字兒來回盤旋,出大事兒了,出大事兒了……
白露續重陽,涼風剪花房,去歲高樓迎賓馬,今朝老叟守靜堂。
霍七茜帶了不少人歸家,卻一群走不得自家大門,走的是福瑞郡王府后面婢仆賣菜的那門。
甭說回親衛巷了,那邊一條巷子連著老宅,就都被朝廷查封了,倒是沒有查抄,只官位沒了家眷便被趕了出來。
那日皇爺倒是喊~朕誅了你!
卻沒法誅,陳大勝是佘青嶺的嗣子,只要誅連首當其沖就是他這個大梁皇帝。
這就把個天下之主憋屈死了。
佘青嶺一生無愧于人,好不容易養個兒子,好日子沒過幾天,這孩子卻把天捅了個窟窿,他心里有愧,就一聲不吭交了郡王印,轉身回家了。
武帝就是再偏心他,為維護律法,也得有個處理意見,如此罰他在家自省,不得離家半步。
霍七茜進了院子,找了半天才在一處旮旯院子找到了老郡王,不過幾月功夫,老爺子竟頂一頭銀發,人也佝僂了。
她再舉目四顧,自己苦心經營了這么些年,加上郡王府本有的東西,就一概不見了?
看到阿爺,佘萬霖心里就開始發虛,又看阿爺滿頭銀發,他就恨不得打死自己,怎么就讓老人家操心至此?
老爺子倒是滿面的驚喜,又見他們人多,就有些抱歉的與霍七茜說:“你們~總是回來了,茜兒呀,你看,你也不打發人早早送個信兒,咱家里這段時日吃用都是姜竹那幫老親送來的……”
堂堂郡王頭回愧疚自己家米缸太淺。
根奴兒眼睛瞪老大的問:“阿爺,老太太呢,弟弟們呢?”
佘青嶺便說:“這段時日全憑大勝三個哥哥常來周旋,出事沒兩日,姜竹那邊幾個族里的老人就套了馬來,把你弟弟妹妹接過去照顧了。
我本不想讓他們去的,可大忠大義媳婦兒就說,她們也過去,就讓我安安穩穩養著,我這好好的養什么啊,是吧?”
霍七茜兩眼含淚,就幾步走到佘青嶺面前跪下:“爹,兒媳不孝,沒管教好孩子,讓您受這樣的煎熬,兒媳眼瞎,找個了混賬東西連累您了。”
她是真心疼了,打有了這個爹,她是精精致致照顧著,以往他吃個面,她都要親自推磨,反復過三道磨才能入人家口。
怎么就成了這個樣子?
做夢一般。
佘萬霖腳步重的不成,就覺著這一切禍事都是從他身上起的。他一步一步走到爺爺面前慢慢跪下,就抱著他爺的腰開始小聲哭起來。
真疼哭了,家業什么的他倒是不在乎,就是心疼阿爺老邁,這發白的他心肝脾肺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