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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姐弟頓住,互相陌生的打量,就咋也記不起從前的樣子了。百如意如今挺愧疚,為當年他姐沒了,他也沒咋難受而愧疚。
當年他心胸不寬闊,就覺著張家的孩子死了是解脫,到地下的都是享福的。
逐漸大才慢慢懂,他從前認為天大不能活的事兒,對旁人來說那都不算個啥。要么說人不能回頭看呢,一看必是個蠢貨在那瞎折騰。
老燕京城里多少街坊鄰里的閑碎,誰家還沒點窩囊,不要說忤逆子,就是粉樓子里從良出來的,還不是活的好好的。
人家有點體己,也不要聘禮,就有的是人想求娶,鰥夫瘸子無所謂,日子是自己的,喘氣就是個活人,就有個奔頭。
而且那些錯也跟他們又有啥關系,卻是他爺教養錯了,當初在家脾氣不好大聲點說話,他爺都會訓斥出言不遜沒有教養,也不知道啥是他老人家的教養是個啥?
就剛蹬腿兒,家里就預備餓死老太太,真真笑話般的一家子。
麻臉尼姑嘴唇哆嗦著,一步一步走到百如意面前,又喃喃呼喚一聲:“順行兒,順哥兒,你都這般大了?”
百如意又哭又笑:“咋還叫我這個名兒,我自己,自己都忘了。”
他又仔細看姐姐的臉:“三~姐姐?”
這尼姑正是張寶錦,聽到弟弟喚自己,她就哎哎的應著,可奇怪的是,忽又不哀傷了,就說:“不是我,誰還記的你叫順哥兒。”
百如意聞言,又細細看她這張臉,他是受過斥候訓練的,便能分辨出自己姐姐這個偽裝的能耐,還是相當不錯的。
可是為何要掩藏本來樣貌?他心里咯噔一聲問:“姐,這些年,你去哪兒了?”
是不是跟我一樣,也成了誰家暗哨了?
張寶錦愣怔下,又想著從此后再也不見,也別給弟弟添心事兒了,就坦坦蕩蕩說:“離你不遠開國候府,順哥街里行走,可聽過張寶錦這個名字?”
百如意一聽大驚,張寶錦可是燕京名人,都說她沉魚落雁,外人也不得見,倒是開國候譚唯同為這女人,愣是把嫡妻擠兌到慶豐府了。
其實他姐本名張清纓,取自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
他姐姐竟然是張寶錦么?那……可出大事了啊。
一瞬間的汗毛立起,百如意看看左右有些緊張道:“姐?你可知,譚家……”
“我知,我知!昨兒我就在的……我在的……”
張寶錦說著摸摸自己的手腕,她是想死的,可昨晚一刀割下去是又疼又怕,就抱著腕子看血流出來又凝固了。
后來,她又抱著腿想了許久,這才匆忙收拾了細軟離開。
前些年百如意去贖買過她,她便知道了弟弟在哪兒,卻從未聯系過,這是為弟弟好。
百如意吸氣低聲道:“你在?”
張寶錦點頭:“恩,我看著他咽氣兒的。”
百如意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唰就蔓延起來,卻不等問,張寶錦便說:“譚唯征下的毒……”
那老鏢頭又在不遠處咳嗽督促,百如意什么眼力,就知道張寶錦要離開,到底不放心,他就壓抑一肚子話,揪了酒葫蘆在明顯地方,擠出笑過去與之攀談。
張寶錦就站在原地看著自己弟弟,這是給自己撐腰來了?
恍惚間人生如夢,她家的順行兒,她爺她爹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嬌滴滴,而今也是個頂天立地的爺們了。
便又哭了。
那老鏢頭開始還態度不好,后也不知道她弟咋說的,就腰身也彎了,笑容也恭敬了,最后還哈哈笑著與她弟說了一大堆客套話,翻身就讓那趟子手將駱駝牽開,到陰涼地方臥下……看樣子,她與弟弟說到天黑他們也不會催趕著動身了。
有老嫗負擔而來,在十里亭外擺了茶攤子。
十里亭內,張寶錦抹著眼角嘆息:“……瞧瞧你姐我這個沒出息的樣兒,我是真沒勇氣去死,昨兒就想著我憑啥啊,被他們物件般的送來送去,到了最后我還得為他們去死?那我就咋覺著這事兒不對呢!是吧,順哥兒?”
百如意聽了個全程,終于放下心被他姐姐逗笑了,不過這笑卻是個假笑。
“哧……!”
賣涼茶的老嫗端著茶水過來,百如意彎腰接過,道了謝,遞給姐姐一杯。
張寶錦有些窘迫的接過嗔怪:“你這,你這混帳賴子樣兒,怎么嘲笑起我了,我昨兒差點就死了。”
說完舉拳懟了自己弟弟一下,她嬌媚了好些年,這樣的動作一出,真是千嬌百媚的又哪有個尼姑樣子。
百如意想到此便一陣頭疼道:“哎,你這個樣子不成啊。”
百如意不明所以,瞪眼看她弟弟問:“什么不成?”
百如意就說:“什么都不成,就你這樣的別說到金滇了?路上一準兒出事兒。”
張寶錦卻不很在意的說:“這是跟你,我在譚家蹲了這么些年,譚唯同也不知道我是烏秀的人,烏秀也不知道我是譚唯同的人,你姐不傻。”
百如意吸氣制怒:“我就納悶了,你出家為尼去哪兒不成,為何偏偏是金滇?這譚,嘖……姐呀,咱換個地方唄,不是,咱不做姑子成不成?”
她到底不大呢,姐姐是個命苦的,被人送來送去這都耽誤成老姑娘了,嫁不嫁的到沒所謂,可是從此不必提心吊膽了,那憑啥不能有個好日子?
張寶錦卻不太在意道:“順哥兒,你瞧我這半生吧,只去過三間屋子,咱家的老屋子,舅舅家的羊圈子,還有他們家的四方天兒,我是啥也沒見過,大門兒都少接近,更不認識幾多人,耳朵里聽最多就是那冤家跟我說~金滇多么好,有好山好水,人也淳樸老實,我就記住了。”
她抬眼看著弟弟認真道:“我想去看看呢,也不一定做姑子……就昨兒等死的時候,我就想著啊,我這輩子白托生成人了。”
百如意抿著嘴不吭氣,想起譚家,烏家那糟心事兒,又恨自己沒本事。
他跟姐姐都回避了一件事,便是姐姐不詐死,就憑著他現在的本事,弄姐姐出來都要費上一番功夫,還未必能成。
如今姐姐這個身份到哪兒都是個關鍵人物,若是留在燕京,即便是自己有小姨,姨夫做依靠,可從這件事情解脫出來,總要扒一層皮下去,那時候再起來重新做人,怕又得十年。
人有幾個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