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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又道:“他可曾說過我?”
武帝嘴唇抽動,總算是按捺住情緒說:“他說,若有一日我登基賞功,就請我給他封個侯爵,再給他個有桂花樹的院子,這樣他就敢跟你爹提婚事了。”
那女人輕笑了一聲,帳頂徐徐傳來一陣琴聲,琴聲破雨,不悲不怨,如送友人遠行,殷殷切切……
待那琴聲奏完,武帝抬頭問帳頂那人道:“秦姑娘?”
那女子笑道:“三十多歲的老姑婆了,還姑娘呢,改名兒了啊。”
武帝挑挑眉毛,到底嘆息一聲道:“你二人從來都是一樣的執拗,算了,卻不知道秦姑娘如今~喚做何名了?”
“情不移,七情六欲的情,矢志不移。”
“你,怎么不下來拜拜他?”
“他不讓我進軍營。”
“不是進來了么,既然來了,朕恕你無罪,好歹讓他見見你。”
“不入帳便不算的,我從前也偷偷這樣,今日,也……不見了吧,勞您大駕,幫我把這個燒祭了吧。”
那帳頂緩緩送下一頁紙,武帝伸手接過低頭看了一眼,還沒看完,便聽到剛跑來護駕的孟鼎臣道:“陛下,她走了。”
武帝點頭,轉身走到那燒盆前,伸將紙在蠟燭上點燃,一剎,諸人便見那紙上這樣寫著。
“墓有重開之日,人無再少之顏,花有復綻之期,情無再見那年。”
(這詩來歷,請看讀者有話要說)
那女子又如燕兒一般的在兵營帳頂走了……
而此刻,常連芳正被人捂著嘴拽到一處旮旯不能動,他驚慌極了,卻看著一個披麻戴孝的女人,站在不遠處的帳頂停下,又看向靈帳的方向……
一陣秋風襲來,她頭頂的麻布蓋頭被風吹去,一顆锃亮的光頭便露在雨中。
耳邊有人低低道:“三弟別出聲,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這首詩,其實只有半句,就是前面,墓有重開之日,人無再少之顏。
這半句詩提在我老家附近高平的一處墓穴墻上,當年打開墓穴的時候,這個墓地并無棺槨,只有壁畫還有半句詩,想是墓穴修好,主人要遠去,便寫了這個,卻再也沒有回來,也不知道葬在那里。而那個地方,卻是當年人屠白起坑殺三十萬降兵的地方。
然后很多年后,我是個刷抖音續命的憨憨,再次看到這半句,就續寫了后面,花無復綻之期,情無再見那年。
我覺得,那個離開的墓主人他有個故事,而我有了個與古人對話的機會。
潭士澤這個人物,他很復雜,我覺著,一個好家庭,貴族出身的大將軍,為何他會殘暴,會把人命不當一回事?所以,他應該有屬于自己的成長線,還有一個屬于他的故事……
第25章
常連芳手里拿著一疊軍令,一臉復雜的看著對面蹲著的七個矮墩。
這些年,只與全子哥匆忙見了幾次,每次都是親親熱熱并沒有說陳大勝這般艱難,用全子哥的話講,都好著呢,甭記掛,誰死誰生看老天,都是殺場上掙命誰也幫不了誰。
他是常年跟著皇爺的,可譚家的戰線在右路。一晃四年,他是五品的少將軍,可是自己的義兄……就成了這個樣子。
常連芳的腦袋里就想起孟萬全的那只空袖管,還有一直笑瞇瞇的樣子。
到底,回不到從前了。
對面一尺的地方,常年不沐浴,體味加了血腥氣,還有馬料馬糞伴著臊騷味的臭氣大波往他鼻里沖。
他想干噦卻忍住了,他不能對這樣的人露出絲毫的惡心,那不尊重,可是這味兒著實嗆鼻子,還是辣嗆辣嗆的刺激的眼睛都流淚。
他手下,他爹手下,皇爺手下,再狼狽的兵,都沒有這樣的。
頭幾年最受不了就是冬日行軍,有部下被凍傷了腳趾頭,說是生掰掉了,他就心疼的要死,那都是他在校場,一天一天陪著熬著親手練出來的兵。
看到嫂子那邊有舊棉花鋪蓋,他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可以改多少棉鞋?自己的屬下今冬少挨多少凍。
父子因為那點舊襖子舊鋪蓋差點就沒打起來。
從前自己的兵卒總是滿面崇拜的看著自己,他也得意于這樣的崇拜敬重,現在想來,那些兵卒是知道別人是怎么活的,他們擁戴自己,不是憑著自己的那把破鏜,是自己善待他們把他們當人看。
心里沉重,手上發黃發黑又臟的各種軍令被常連芳來回翻動,軍令?
軍中交戰大部分憑的是機密的虎符,還有各種隱藏的印信,真正寫在紙張上的東西并不具備保密性,如義兄說的那幾張,夜間伏擊的軍令?如何會以這樣的方式出令,為防止泄露軍情,用紙張傳遞消息是最笨且并不提倡的法子,他們掌軍的大將何敢用這樣的東西,拿將士性命玩笑?
這,這里面就沒有一張算是軍令的東西……半張都沒有。
倒是有一些人糧馬料賬房抄廢的單子,有不知道哪兒撿來字跡極差的幼童抄圣人訓,還有道士做驅祟的符裱,更過分的是,還有手抄的那種,家里長輩從不讓他看的那種下流書中的某章節……
想有人想誆騙這些可憐人替他們賣命,正巧在看雜書,就隨便抽了一頁,拿筆描畫個紅色的印信,應付的給出去便可以了,反正這樣的人也不識字,更不知道真正的軍令是什么模樣。
尤其是長刀營,這個譚二手下的刀鋒,他們過的一般很閉塞隱秘,更不會讓他們跟外面的人打交道。
可這種應付后面,又有多少人命添在里面呢?
怪不得他爹從不喜歡譚二,有時候說他的名字像玷污了嘴巴,他自己想找義兄他爹都不許,肯定是怕自己看到一些東西失望吧。
皇爺那樣人的兵卒里,竟然有這樣的,都在提著腦袋給皇爺征戰天下……何故就這般不同。
常連芳抬著腦袋看著旮旯頂上并不敞亮的天空叨咕:“皇爺……”
也就是一剎那,如上神般的皇爺在他心中形象都崩塌了。也不是不敬重,就是,換了一個更加清醒的角度,看到了一個新皇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