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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秀嚇死了,他鼻涕眼淚長流的說到:“是,是,是適才京中我那,我那朋友處得的消息,說是皇爺明兒早上要帶皇子跟大臣們來拜二老爺呢……”
“消息~可真?”
“真,真!真的,我那兄~朋友他爹在禮部,說是現下已經著人擬旨了,怕是一會傳旨的就到了……”
譚士元將這無賴子甩到一邊,又在營帳四處轉悠,皇帝要來這個消息,對譚家來說,就若枯木逢春,一切都有春發的跡象了……
也不知道轉了多少圈,譚士元終于住步對下面吩咐到:“傳令下去,著各部清掃營帳清洗戰馬……”吩咐到這里,他扭臉對自己的長子道:“去,讓長刀營的將士給我收拾的威風凜凜,把新甲發下去,明日你就是死!也要把我譚家軍長刀營烈武奮楊,長刀天下,縱橫沙場的氣勢拿出來,知道了沒有?”
吩咐完,譚士元脖頸青筋暴露的對外嘶吼著……
“譚二死了!可他的長刀營還在呢!!!”
第23章
十五日這天早上,天還不亮的時候,就有烏鴉盤踞在譚二靈帳的附近,它們總是能聞到腐尸的味道,而躺在棺材里的譚二將軍,尸首卻只有身軀沒有腦袋。
駐扎在燕京南門二十里處的譚家軍營馬場內,戰馬被人悉數帶出,馬蹄子踩的大地顫抖,如此,睡在馬場草料垛子里的幾個倒霉蛋,就一起推開馬草,紛紛鉆出一個腦袋往外看。
馬二姑看著馬場外正在套新甲胄的軍士滿面羨慕,他頂著枯草,左右看看,沒看到大哥就回身四下摸索,最后,終于在草垛中間摸到一個人,他用手一拽,陳大勝就仰面被拉出草垛,睜眼便看到了太陽老爺。
剎那,兩行熱淚沖出一坨眼屎,陳大勝伸出胳膊遮擋眼睛,翻了個身。
接著又閉眼想睡,只是想起那個長夢,卻又……恩,還是再睡一會吧。
他又閉起眼睛,腦袋里卻泛起昨晚的那個長夢,那個讓他從此便睡安穩的夢。
……火光沖天的皇宮,殺聲四起,血肉橫飛,上百戰騎橫在最后的帝國門前,這是一群有死志戰士。
他帶著弟兄們跟在譚二將軍的身后往里走,比起那些裝備齊全的騎士,長刀營就只有半片布甲,還裸著后背,各自握著自己的長刀……
著黑甲面目猙獰的將軍為了躲避對面黑騎,便一把抓起身邊的小卒擋在了自己面前。
陳大勝在夢里大吼著:“羊蛋兒?。 ?
羊蛋被黑槍串著甩出了好遠,一看就不得活了。
那天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許想起了很多事吧。
想起老家,想起娘,還有姐姐,想起阿奶,還有掉下于江的爹。
他想起在新兵營,跟萬全子結拜,跟小花兒一起在戰場嚎……后來他被譚二從新兵營選入長刀營,從人就變成了鬼。
兩千青壯身無寸縷,就手握著一個涂了白灰的木棍,而他們對面卻是裝備齊全的齊齊一排戰馬,戰馬著重鎧,騎士穿重甲,他們催馬踏入人肉堆,孟萬全拉著自己四處躲避……
長刀營沒有練不好被攆出去的兵卒,只有被馬踩死的,被那些騎士用禿頭槍尖戳死的,不到三月,青壯兩千剩了五百,他們就自然形成了一個個銳陣,成了長刀營,成了譚家的刀。
譚二說過,你們不必恨我,也不必效忠與我,對本將軍來說你們就是個物件,本將軍也是物件,物件要有物件的自覺,想吃飽想活命,就去戰場上掙去……
他們去了,沒有鎧甲只有露著的皮肉骨,他們背負長刀,麻木的接受著一模一樣的死亡,那人一波一波的去,最后就剩下了他們八個人,羊蛋還不是長刀營的人。
曾經有一度,陳大勝是羨慕孟萬全的,他是個意外,是譚二都控制不了的意外。
也因為他,陳大勝才知道譚二是可以反抗的,他并不能掌控所有的物件。
萬全子一刀砍了自己的胳膊,躺在了別人家的戰點,又被對方帶走救治,幾個月之后他回到譚家軍,譚二無法,便只能給了他個位置打發他離開。
他就這樣跳脫死亡,走時笑的那叫個暢快。
那之后,壓抑在陳大勝的心里的鬼便冒出來了,他也想暢快一次。
萬全子說,他不想給老譚家多付出一日,因為他們是惡鬼。
最后那惡鬼就把羊蛋兒舉起來,為他擋槍。自己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就一刀劈了那黑甲,又反手一刀削了譚二腦袋。
那頭顱在空中打旋,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自己,自己上前一步,便把他踩在了腳下……暢快!
他早就想這么做了,也就這么做了。
兄弟們為了遮掩這事,拼了老命的收拾戰場,一個活口都沒有留。
長刀斬的切口是認不錯的,為了遮掩刀口,余清官還找了對方的腰刀把譚二的脖子又切了次,許是為了安慰他,剩下的六個兄弟就一人上去補了一刀,把譚二的身上斬的那叫個七零八落。
據說譚家人收尸的時候,還帶了裁縫。
至于那只不好處理的頭,他們就丟進了皇宮的荷花池里。因為丟的太遠,他們就在皇宮迷了路。
最近不打仗了,陳大勝就總是想起羊蛋,那孩子可機靈了,他管自己這幾個一身罪孽的都叫做爹。
羊蛋沒有姓,是他在上次戰場邊上撿來的,那孩子說了,你給我一口吃,你就是我祖宗……陳大勝說,我給你吃,不做你祖宗,你喊我爹我給你饃吃。
后來羊蛋就喊了爹,自己就把他帶到了長刀營,成了個沒有軍餉,沒有號牌的小卒子。
長刀營排陣就是個尖角銳,他是槍尖羊蛋是尾巴。他們都不愿意羊蛋染血,羊蛋就一直沒有染血,孩子被保護的很好,每天都在笑。
卻不知道那晚那孩子跑到前面做什么?現在想起來,是軍糧供給不足,孩子怕是餓,就去扒拉糧袋子了。
他心疼自己的爹們,每次上了戰場,他們在前面殺,羊蛋就在后面抄家,他瘦小的身軀總能背回很多東西,從里到外,就連他身上穿的襪子,都是羊蛋給他收拾來的。
陳大勝從前總想,他們這樣的鬼,其實早就是死了的,即便他們還在喘氣,可人輕飄的卻從無重量。
像他的爹,他的伯伯哥哥們,人到這世上村子都出不去,死的也無聲無息,除了自家人,誰知道你是哪兒的,家門往那邊開,家里門口有沒有一顆大槐樹。
小時候阿奶跟他說過,春日里莫要掏鳥蛋,人家一年就下一窩,你也莫要撒尿去沖那螞蟻窩,造孽的那一泡尿下去幾千條命沒了,你可下輩子怎么好?
其實不必等下輩子遭報應,這輩子他已經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