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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昌九年五月廿八, 西征隴西郡的桓元,在得知洛陽光復的消息后,于營帳中摔杯暴怒,命人掘姚昶墓, 鞭尸遂忿。
次日, 桓元率軍回長安, 旋又北征,兩月之內, 連取馮翊、北地、新平三郡, 每下一城, 即屠城泄憤,以報此三郡隨姚昶陰襲長安之仇。
八月初六,桓元稱帝于長安, 國號曰“楚”, 年號始興。
在桓元瘋狂攻城略池的這幾個月里, 郗途連克濟陰、濮陽、東燕、任城四郡,已然兵臨魯郡城下。
洛陽情勢穩定之后, 女軍連取汲郡、枋頭二地, 朱庠亦克河內郡。
至此, 北府軍所到之處,已東臨慕容氏所立之南燕,北接拓跋部之領土。
在這種種捷報的作用下,當桓元自立的消息傳來時,北府軍將士不僅沒有因此產生壓力, 反因有機會取桓氏領土而振奮了一番。
謝墨已在江淮之間摩拳擦掌了幾個月, 為的便是趁桓元露出破綻之時,舉兵征伐, 盡收其土。
謝瑾與顧信雖然面上冷靜,可內心也無不對郗歸下一步的打算感到好奇,他們想知道,接下來,北府軍究竟要先從哪里下手。
郗歸從容不迫地命臺城起草詔書,斥責桓元叛國之舉,言明桓氏部屬如有棄暗投明、主動投奔北府軍者,可不以附逆論處。
詔書一封發往荊州,一封發往長安,一路公諸于眾,引發議論無數。
長安城內,醫者正在為桓元包扎傷口。
親信趙復看著那一個個染血的布條,心中很是不忍:“主公何必這么拼?北府軍攻打陳留,用了快兩年的時間,您卻于兩個月內連取三郡,就連受傷都不曾停歇。您身為主帥,何必如此自苦呢?”
桓元身著袞服,端坐明堂,冕旒背后的神情晦暗不明。
良久,趙復才聽到他咬牙切齒地說道:“我當然要快!郗歸有慢的資本,可我卻沒有。可恨姚昶那個賤人,竟硬生生將我從陜縣逼了回來,害我不能親征洛陽。如若不然,而今還有北府軍什么事?”
“收復二京的功勞,原本都該是我的!傳國玉璽也該是我的!”
“郗歸當日被休,就該死在建康才對,如何竟能到了京口,成就如今這般氣候!”
“北府舊部,本已是明日黃花,憑什么她一個女人,竟能重建北府軍,與我荊江二州的兵馬分庭抗禮?!”
桓元咬牙切齒地說道:“還有那李虎,不過只是郗歸身邊的一個侍衛,朱庠更是我桓氏的襄陽守將,可事到如今,他們竟一個個地爬到我頭上作威作福,跟我搶這一份收復洛陽的功勞!”
“他們憑什么?嗯?”桓元憤怒地拂袖,一舉掀翻那實木所制、鑲嵌白玉的精美桌案。
醫者惶恐地勸道:“陛下,當心傷口啊!”
桓元冷笑一聲,并未因傷處傳來的疼痛而變色,而是冷冰冰得問道:“說吧,建康又有什么動靜了?”
趙復擦了把汗,覷著桓元的神色,回稟了那封詔書的內容。
桓元再度冷笑,喉嚨里發出桀桀的怪聲,襯得這高闊的宮殿無比陰森。
趙復向前膝行幾步,看到從桓元臂間滲出的殷紅鮮血,沉痛而急切地喚道:“主公!主公!!陛下!!!”
桓元扯了扯嘴角,重新坐了回去,面無表情地閉上了眼睛。
醫者接到趙復的示意,顫顫巍巍地繼續包扎傷口。
半晌,才滿頭大汗地提著藥箱告退。
桓元看著醫者倉惶的背影,不免嗤笑一聲。
“我桓氏軍中,如何能有這般膽小如鼠的東西?”
趙復擔憂地說道:“他是醫者,只要會治傷便可。倒是您,陛下,您如今是一國之君,可要保重身體才好啊!”
趙復本是桓元的伴讀,雖不大擅長行軍打仗,可卻對桓元別有一番敬愛之心。
他心中揣度著桓元的心思,故意說道:“您一定得好好的,可不能讓北府軍看了笑話啊!”
“呵,北府軍!”桓元緊緊握住了雙拳,“他北府軍憑什么與我平起平坐?不過是郗歸近水樓臺,與那王池沆瀣一氣、奪了權柄罷了!”
“可笑那些迂腐世家,當日對著父親,那般地不假辭色,無論如何都不愿意父親登基。可當那兩個女人打出什么共和行政的幌子來時,他們便連個屁都不敢放了。”
“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懦弱蠢貨,活該他們在婦人手下出不了頭!”
趙復始終靜靜地站在階下,一言不發地聽著桓元發泄心中的不滿。
桓元念及那封詔書的內容,不由越想越怒:“她說我叛國,說跟著我的人都是附逆?荒唐!若我是叛國之人,那郗岑是什么?她郗歸又是什么?!”
桓元緊緊盯著趙復:“你說,我對她難道還不夠好嗎?她說要換建昌馬,我便換與了她!她說讓我打長安,我便打給她看!我早早地就對她發出了結盟的邀請,可她偏偏置之不理,要將我逼到如今這般地步!”
“那謝瑾有什么好?竟挑唆地她與我決裂?你說啊!”
趙復無可奈何地答道:“陛下,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您又何必沉浸其中,平白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過去?”桓元冷哼一聲,“永遠都不可能過去的。他謝瑾搶了我的女人,郗歸占了我的地位,怎么能就這么輕易過去?”
“我桓元走到今日,靠的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戰績,謝瑾與郗歸又有什么?”
“她郗歸難道就想著憑著那什么勞什子高坐建康、運籌帷幄的好名聲,便要奪走我辛辛苦苦打拼出來的一切嗎?”
忽然,桓元于暴怒之中輕笑一聲,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慢條斯理地說道:“來人,擬詔!郗歸謝瑾,沆瀣一氣,謀害先帝,把持朝政,殺彼皇族,亂此江山,狼子野心,罪不容誅——”
他一字一頓地念完這一段話,笑著說道:“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二人的陰險,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我桓元!才是一心為國的板蕩誠臣!”
“自立又如何?我之所以自立,為的是——清君側!”
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