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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瑾頹然閉上了雙眼,他知道不全是因為這些。
太昌三年,郗歸初到京口, 那支私兵還未全然練好, 就已因地動的緣故而暴露于人前。
為了保護這支私兵,為了將時任徐州刺史的王含逼出京口, 為了讓徐州重新回到高平郗氏手里,為了給北府舊部后人爭取發展的時間和空間,在返回建康的渡船上,郗歸親口提出,將荊州之事暴于人前,以男女私情掩蓋政治算計,從而使還在積蓄力量的北府舊部后人,不至于因為圣人與世家的忌憚而舉步維艱。
而謝瑾,則趁機提出了結親的建議。
郗歸同意了。
因為那時的她,還不足以與司馬氏皇帝、與建康城中大大小小的世家抗衡,她需要有借口來避開圣人將她納入宮中的意圖,需要有人在建康為北府舊部后人籌謀。
而謝瑾,也需要一支真正悍勇的軍隊,以便能夠在北秦入侵之時,做出有力的反擊。
三年來,他們完全做到了對于彼此的承諾。
謝瑾為徐州爭取了最初的發展機會,而北府軍也終于成長為一支誰也不能忽視的勢力,能夠在南北大戰之時獨當一面,護衛江左。
他們本該為此感到開心。
可時移世易,對于此時的郗歸與謝瑾而言,作為朝堂之上最為引人注目的一文一武兩大勢力,他們的婚姻已成為了最大的危險——不只是對于江左,對于他們自己而言,也同樣如此。
沒有人愿意忍受這樣的威脅。
江左朝堂的門閥政治已經持續了數十年,世家們能夠接受瑯琊王氏、潁川庾氏、譙郡桓氏與陳郡謝氏輪流分享皇權,卻不愿意看到皇權旁落到另外一個比司馬氏皇帝更加“有為”的對象身上。
北府軍的名聲太好了,他們從不妄殺無辜,以至于世家們竟因著這仁慈,而膽敢在私心的鼓動下,在南北大戰這樣的大事上動手腳。
郗歸生氣極了,她當然可以直接動用武力夷滅他們,可世家太多,徐州的人才儲備還遠遠沒有達到能夠將江左朝堂完全更換一遍的地步,對她而言,最好的選擇是以勢壓人、以武服人,而不是直接殺光他們。
既然如此,她便應該找一個時機,徹底地演一場殺雞儆猴的大戲,好好地震懾一番。
瑯琊王如此行事,顯然是萬死難辭其咎。
而王安一脈在令信丟失之后,出于恐懼的緣故,并未懸崖勒馬,而是選擇假裝不知,默許了這一切的發生,那么,他們正好可以做第一個因北府軍的憤怒而被懲戒的僑姓大族。
至于她與謝瑾的這段婚姻,既然已經沒有什么作用,又只能徒惹忌憚,那么,索性就一并解除。
如此一來,也好讓大家知曉郗歸的決心——若連身為夫婿的謝瑾都要承受責難,那其余妄想在北府軍頭上動土的人,又怎么可能安然無恙?
謝瑾很快就想明白了這一切。
三年前,當郗歸最初提出公開二人在荊州的舊情時,謝瑾便問過一句——所有這一切,難道都成了算計?
他其實清楚地明白,若非為著這些所謂的算計,自己根本不可能迎來這破鏡重圓、得償所愿的一天。
可不純粹就是不純粹,終有一日,這因“算計”得到的婚姻,也會因“權衡”而破滅。
他原本不期待什么的。
作為世家冢子,他從小就明白自己應當擔負怎樣的責任,所以從未奢望過什么。
可命運偏偏如此弄人,這樣一次次地讓他得到又失去。
失而復得之后的剝奪,要比不曾擁有痛苦得多。
謝瑾眼角漸漸濕潤,他心中百轉千回,知道事情已無挽回的余地,心痛之余,最終只有慶幸,慶幸這三年的相處,讓他真正認識了郗歸那富有吸引力的美麗靈魂,讓他有機會得以窺見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盡管那世界與他格格不入。
他強笑了下,低頭與郗歸對視:“阿回,現在,我們要做些什么?”
謝瑾的鎮靜令郗歸感到滿意,書房中已經沒有旁人,她并不想再做無謂的糾纏,只想單刀直入解決問題。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她看向輿圖,緩緩說道,“戰場上的廝殺已經開始,沒有人比身在其中的人更清楚瞬息萬變的種種態勢。如今音書阻絕,難以復通,將士們既已出征,我便會以最大的信任來支持他們。糧草繼續供應,揚州守好采石,徐州守住北境,至于其他的,便等前線的消息吧。”
謝瑾嗯了一聲,聽到郗歸繼續開口:“至于你我二人的婚事,你現在就寫和離書吧。”
她回身看向謝瑾:“太原王氏不能不除,既然你心有顧慮,那我就自己動手。”
即便心中已經明白此事無可挽回,可謝瑾還是下意識地說道:“他們做出這樣的事情,自當受到重罰,我可以——”
“不,你不可以。”郗歸的聲音并不高,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我不希望建康再出什么意外。這些世家的心思太多,可我卻沒空在他們身上花費太多精力。與其讓他們由于忌憚恐懼而背地里動手動腳,不如雙管齊下,在殺雞儆猴的同時,讓他們知道還能從你這里得到一線希望。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網開一面,才能免于魚死網破。洛澗如此,建康的局勢也是如此。”
她命令謝瑾,宛如吩咐南燭:“保持現狀,維持穩定,讓他們仍存一線希望,但又不敢再插手戰事。”
“……好。”謝瑾最終并未多作質疑,大敵當前,他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更何況,他向來覺得郗歸太過激進,她若肯稍緩一些,他自然樂見其成。
只是這代價,對于他而言,有些太過于大了。
短暫的安靜后,謝瑾很快就寫好了和離書。
郗歸掃了一眼,執筆簽上姓名。
謝瑾在她之后落筆,而后將其中一份遞給郗歸。
然而,就在郗歸接過之時,他卻沒有松手。
“一定要如此嗎?阿回,我們并不是敵人。”
謝瑾仍存了一絲挽回的希望,可郗歸卻比他想象的更加堅決:“我們或許并非敵人,可是謝瑾,如今的我,并不需要一個丈夫,北府軍的一切,也并不需要一位男君。”
謝瑾扯了扯嘴角,緩慢地卷起和離書,將其妥帖收好。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整個人仿佛都處于一種恍惚之中,靈魂似是游離于身體之外,無悲無喜地看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