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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會在建康,是在替北府軍打理生意,你們縱要抓我,也該先問問郗都督的意思,免得不明不白地招惹了災禍,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公主說笑了。”那內侍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北府軍足有十五萬兵馬,何須用這種見不得人的方式來謀逆?還是說,公主的意思是,您之所以勾連瑯琊王,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全是出于郗都督的指使?”
第167章 爭道
司馬恒下意識地想要點頭, 以便憑著郗歸的分量,維護自己此刻的體面與安全,但她隨即便意識到,郗歸從未下過這樣的指令, 一旦她把這盆莫須有的臟水潑到郗歸身上, 那么, 北府軍上上下下,絕不會輕饒于她。
真到了那個時候, 她要面臨的處境, 可比如今艱難多了。
于是司馬恒冷笑一聲, 輕蔑地看著那內侍,絕不承認自己與弒君一事的關聯,更遑論牽涉郗歸。
那內侍因這輕視的目光而怒火騰升, 但卻并未表現出來, 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瞥了司馬恒一眼:“究竟有沒有牽扯, 可不是您說了算,公主若有冤屈, 且去對著廷尉說吧。”
真到了這樣的時候, 司馬恒反倒不慌了。
打狗還要看主人, 她就不信,真有人敢冒著觸怒郗歸的風險,來抓自己這個與北府軍牽扯甚深的公主。
司馬恒理了理衣裳,慢條斯理地開口:“江左立國以來,從未有過廷尉審問公主的先例。陛下驟然薨逝, 我實在痛心, 身體也有些不適,想要去京口散散心。”
她用上挑的眼角掃過領頭的內侍, 冷蔑地說道:“我就不在此奉陪了,諸位若有事,便是京口尋我吧。”
司馬恒說完,便沖著自家護衛使了個眼色,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那內侍雖心有不甘,但也實在怕自己擔不起觸怒北府的責任,因而并未真心去攔,只向前幾步,看著瘋瘋癲癲的瑯琊王,冷笑道:“事到如今,您便是做出這副癲狂之態,又有何作用?倒不如省著些力氣,好好想想該怎么對著廷尉交代?瑯琊王,請吧!”
“呵。”瑯琊王冷嗤一聲,轉過身來,“交代?有什么好交代的?沒做過就是沒做過!圣上都已經死了,你們還有什么必要來折騰我?怕不是受了皇后娘娘的指使,要先除掉我這個障礙,好讓她順利地立太子做新帝,從而把持江左國政吧?”
瑯琊王雖然愚蠢,可卻也是在皇室浸淫多年之人,很快便找出了理由為自己開脫:“主少國疑,這是自古以來的道理。太子如今不足十歲,如若果真踐祚登基,豈非要重蹈呂霍之患的覆轍?方今大局未定,我勸你不要急著站隊,否則,一旦太子繼位之事被大臣以‘幼主沖帝’‘牝雞司晨’之類的理由駁了回來,你又如何能擔得起今日為難我的后果?”
司馬恒的囂張給了瑯琊王勇氣,他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走向內室:“陛下暴斃于內廷,焉知不是皇后的陰謀?如此情形之下,若要我同意太子登基,便請皇后效仿漢武帝鉤弋夫人故事,主動為大行皇帝殉葬。”
此話一出,滿庭皆驚。
竊竊私語如潮水般席卷了起來,領頭的內侍沒有辦法,只好怒斥一聲,讓禁衛們安靜下來,又命他們在瑯琊王府外嚴防死守,將其軟禁在王府之中。
然而禁衛的紀律終究松弛,沒過多久,瑯琊王大逆不道的癲狂之狀,以及最后那段石破天驚的言論,便如同插了翅膀一般,在建康城中不脛而走。
大臣們假意為大行皇帝做出的悲色,很快就被有關于嗣皇帝的種種思量代替。
密謀在臺城內外的許多個角落展開,很快便壓過了有關通敵叛國的種種指控,王含與王安領導的兩支太原王氏勢力,重新斗志昂揚地斗了起來,不過半天的工夫,便攪得臺城不得安寧。
“蠢貨!”王池聽著一個個來自宮外的消息,心中一股煩躁之氣上上下下橫沖直撞,直梗得她想摔東西罵人。
“娘娘息怒。”姚黃下意識地安撫,可就連王池自己都說不清楚她究竟是為何而怒。
因為張氏的謀害之舉?可明明是她自己故意派人將消息透露給她。
因為瑯琊王的放肆之言?可他明明已經被逼上絕境,自保似乎也沒有過錯。
因為禁衛不守指責,以至于消息自王府中傳得滿城皆知?可禁衛向來如此,并非她所能奈何。
抑或是,因為王含與王安不顧大局,在這種時候仍要內訌?可事關帝位,又有多少人能在這種時候保持冷靜呢?
“父親怎么說?”
王池已經派了兩撥人去勸王含,可她心里清楚,王含這輩子,最氣不過的便是被自己瞧不起的人挑釁。
無論是先前奪走徐州刺史之位的郗聲,還是后來與他爭奪家主之位的王安,都早已被他視作仇人,但凡有機會,非得斗個不死不休才可,絕非她這個女兒能夠勸得住。
果然,姚黃不忍地搖了搖頭,小聲說道:“郎主說,他絕不會退讓的,請您不要插手外界之事,好生盡好皇后的本分。”
王池扯了扯嘴角,沉默著沒有說話。
姚黃心下為主子的處境感到難過,可卻不知該說些什么,忽而余光掃過門口,眼睛不由亮了亮。
“娘娘,張氏還在院中跪著,您要見見她嗎?”
姚黃本意是想轉移王池的注意力,沒想到卻使得王池的心情更為復雜。
她看著在侍女的攙扶下,狼狽地挪進內室,重新跪在地上的少芳,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你倒是運氣好,如今朝野上下議論紛紛,竟是要逼我去死,倒無人在意你的下場了。”
少芳因數個時辰的久跪而有些眩暈,她竭力睜大眼睛,看向端正地跪坐在上首的王池,自嘲地說道:“妾人微言輕,本就如螻蟻一般,不值得大人們在意。”
少芳的聲音有些嘶啞,蒼白的面孔也因這一長串話而泛起潮紅:“還未恭喜娘娘,終于不必再看人眼色,可以做這臺城真正的主人了。”
“主人?”王池輕笑了一聲,緩緩搖了搖頭。
少芳因長久地困在宮中,又未曾讀過多少書,沒有接觸過政務,所以雖年近三十,卻仍對權力的運作,有著一種近乎孩童的天真。
她天真地以為,這世間的一切,都會按照“規則”來運行——臣子應該服從天子,地方應該聽命于中央,而皇位的更迭,則應該完全遵照父死子繼的順序,一旦太子繼位,王池將毫無疑問地成為臨朝稱制的母后。
桓陽的廢立之舉,對少芳而言是一個僭越的錯誤,如今的朝堂之上,并沒有一位囂張的大司馬,自然不會有人阻攔太子繼位。
她是這樣的天真,以至于即便在王池的推動下犯下弒君大罪,也仍未意識到自己是落入了別人的圈套,而是艷羨地對著王池說出這樣的恭賀之語。
王池長久地凝視著少芳,覺得她何其可憐,又何其愚蠢。
但她隨即又想到,在那些真正老練的政客眼里,自己是不是也像張氏一樣無知而可憐呢?
這突如其來的想法,比瑯琊王的言論更令王池感到心驚。
她于袖中緊緊攥緊手心,側首看向姚黃:“謝侍中還是不肯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