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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芳有時也會去園中走動,每當看著新人們嬌俏的容顏、玲瓏的身段,聽著她們嬌俏的笑聲時,她總是難免感到凄涼,以及嫉妒。
更令她感到心驚的,是那些年輕美人看她時的眼神。
在那些人的眼里,她仿佛一個不合時宜的老妖怪,突兀地出現在了只屬于青春女子的花園里。
十幾歲的少女,是不能理解年近三十的女人的。
她們放肆地揮霍著青春——獨有的青春,絲毫忘記了面前這個三十歲的女人,同樣也曾有過這樣的好年華,不知道這個三十歲的女人,同樣還有有著一顆怦怦跳動著的、渴望愛與被愛、企盼重獲恩寵的年輕的心。
她們以為自己與少芳之間隔著遙遙的天塹,以為少芳是舊時代過時的古物,可是在少芳心里,自己分明也才剛剛自十幾歲長大啊。
年輕美人們好奇地注視著少芳,觀察著這個從前的寵妃,想從她身上窺見些許曾經獨得盛寵的原因。
她們也會用輕蔑的余光掃過少芳,似乎在嘲笑她刻意打扮但卻仍舊在青春面前落了下風的容顏。
最讓少芳無法容忍的是,她們中的有些人,會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目光看著她,這憐憫不啻于一種殘酷的宣判,令少芳覺得自己仿佛是個垂暮的老人,讓她不得不接受自己也許永遠無法重獲恩寵的現實。
可少芳還是忍下了這一切,她是后宮之中僅次于皇后的貴嬪,必須時刻以優秀的德行來要求自己,絕不能在新進妃嬪面前顯露出嫉妒與不甘的本色,不能讓她們發現自己高傲的外表之下,竟然是那樣地脆弱,那樣地不堪一擊。
她忍得那樣辛苦,希望圣人能夠看得到她的賢良淑德,希望哪怕恩寵不再,也能夠獲得一些圣上的垂憐與尊重。
可他始終沒有給她。
就在今天,侍女們議論紛紛,說圣人嫌棄她年老色衰,且未生育,因而要廢了她的貴嬪之位,將之賜給青春貌美、懷有身孕的趙氏。
少芳坐不住了,她已經幾乎了失去了一切,不能連僅有的位分也被剝奪。
她本不愿讓旁人了解自己的脆弱,可這一次,卻選擇低下脊梁,第一次以金錢開路,試圖借著些許往日的情誼,求見圣人一面。
第166章 駕崩
張少芳輕輕撫過鬢角, 細細端詳著自己那映在銅鏡中的面容。
鏡中美人如畫中仙一般,任誰也不能否認依舊是一副好顏色。
只可惜,終究比不上從前。
少芳哪怕不去刻意與那些年輕的姬妾相比,也會因察覺自己年華的消逝而忍不住想要嘆息。
婢女阿萋用靈巧的雙手, 為她挽出了七年前最為時興的驚鶴髻, 畫就了當初最受圣人喜愛的遠山長眉。
她誠懇地說道:“貴嬪如此美麗動人, 圣上見了您,一定舍不得移開眼睛。”
可少芳卻不像阿萋這樣樂觀, 她輕蹙眉頭, 為這妝容添上了幾分自厭的愁色:“還不知道圣人會不會接受我的求見呢。”
“求見。”少芳輕輕咂摸著這兩個字, 心中升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凄涼之感。
任何事情,只要和“求”字沾上了關系,便再也不會遂心如意。
因為這代表著, 一個人, 要將他的喜怒哀樂、死生榮辱, 都寄托到另一人身上去。
少芳曾長久地厭惡這一點,她以為自己哪怕失去一切, 也不會愿意失去尊嚴。
可直到今天, 她才真正意識到, 原來她是如此地恐懼“被剝奪”,以至于竟愿意低下頭顱,去求取一個維持地位的機會。
在少芳惴惴不安的期盼中,圣人終究還是來了。
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為什么而來,有關圣人痛斥瑯琊王的傳言, 已在建康城中傳得人盡皆知, 可他竟愿意在此刻踏足少芳居住的華園,來看一個出身瑯琊王府的早已無寵的舊人。
少芳說不上自己心中究竟是種什么感覺。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么近地端詳過圣人, 心中難免會有埋怨,可更多的卻是慶幸。
她壓抑著心中強烈的激動,做出曾預演過千百遍的最為柔美的姿態,絞盡腦汁地挑起各種話題。
可圣人卻十分地心不在焉。
促使他來到華園的原因可能有很多,但絕不會是出于對她的愛憐。
少芳清楚地感覺到,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可又絕非是在看她。
于是這目光讓少芳愈發地感到凄清,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清晰地感到心里的某一處終于一點點地冰冷、結塊,而后毫不意外地碎掉。
圣人無情的面孔,昭示著對少芳命運的一種殘忍的宣判,以至于她最終沉默地坐了下來,緘默得仿佛要融進臺城的月色之中。
她開始在腦海中想象自己的結局,想象被剝奪貴嬪之位后,自己將會面臨的流言蜚語與輕視慢待,想象自己往后幾十年將不得不日日面對的無盡孤苦。
少芳瘦弱的肩膀,在夜風中打了個顫。
圣人一杯杯地喝著面前的美酒,此時仿佛終于真正看到了少芳似的,大著舌頭說道:“喝!喝酒!喝了就不會冷了!來,喝!給朕喝!”
少芳眨了眨眼,因自己將命運寄托在眼前的這個醉鬼身上而感到嘲諷。
她終于不得不清醒地告訴自己,在圣人與她之間,再也不存在任何愛憐、任何恩寵,她的恐懼、她的祈求、她的一腔苦澀,在圣人耳中,都不過是乏善可陳的下酒菜。
他并不在意她說了什么,或許也不在乎她是誰。
她是后宮中一株早已被放逐的花,哪怕竭力盛開,也依舊不會有人聽她說話,因為她只是花——一個永遠只能被動地接受凝視、不能主動訴說、主動作為的客體。
少芳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溫熱的酒液入喉,竟令她難得地感到了幾分慰藉。
如果清醒注定痛苦,那倒不如與月色同醉。
價值千金的美酒,一盞接一盞地自精致的酒壺倒出,少芳覺得自己仿佛醉了——如若不然,怎么會看到星星墜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