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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謝瑾頷首答道, “漢高祖封許負為鳴雌亭侯,世人因而嘆云‘是知婦人亦有封邑’。”
不過, 亭侯之爵東漢始有, 西漢并無亭侯, 學者多以為許負封侯之說為后人附會。
謝瑾講這個故事,本就是為了哄郗歸開心,沒想到郗歸并沒有多少興致, 于是便隱去了后半段話, 以免害得郗歸更加掃興。
“是嗎?”
按照這個說法, 唯一一個依靠自己封侯的女性,所憑借的, 竟是虛無縹緲的相術。
郗歸并不太相信這個故事, 畢竟, 古往今來,想靠著附會之說攀附一個從龍之功的人太多,許負何以獨獨能藉此出人頭地呢?
不過,郗歸縱使對封侯心動,卻并不著急, 也不會把希望系在那個空有野心的圣人身上。
她的籌碼在京口, 那里滿載著她的希望。
來日方長,她不急在這一時。
相比之下, 此時此刻,令她覺得更有意思的是,謝瑾并未因圣人的反間而感到生氣,或者說,他仿佛根本就不在意此事。
“圣人讓我留意謝氏僭越之舉,顯然是想對謝家出手,你竟然不生氣?”郗歸挑眉問道。
“世事由來如此,主弱臣強,并非長久之計。江左歷年朝局,何曾有過真正的君臣輯睦、內外同心?渡江以來,有哪位君主不猜忌權臣呢?”謝瑾語氣平靜地說道。
郗歸側頭看他,發現燭影之下,謝瑾的面容呈現出一種很難形容的寥落,就像明知天地即將翻覆,卻知曉非人力可逆轉,所以只好太息一聲,平靜地接受了一切。
她想:“如果是我,如果是阿兄,就絕不會認命,非要斗個明明白白才好,不然死也不會甘心。”
想到這里,她忍不住開口嘲道:“江左歷代君主,確實一直與權臣角力。可渡江以來,從來沒有哪個帝王,是在臣子毫無謀逆之舉的時候,便想著羅織罪名、一網打盡的。”
當今圣人的手段,陰毒,直接,并且愚蠢。
他被情緒左右得太多,不甘驅使著他,在隱忍的同時,急切地盼望著打敗謝瑾。
為此,他不怕朝局動蕩,不怕世家寒心。
郗歸微啟朱唇,殘忍地說道:“你視圣人為君主,可圣人卻視你如寇仇。”
郗歸清脆的嗓音在謝瑾耳畔響起,宛如一枚突如其來的箭矢,直直插進他的心房。
“寇仇?”謝瑾這樣問自己。
即便他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認,圣人對他,早已不僅僅是忌憚。
對圣人而言,他便如同一個酣睡臥榻的侵入者,他恨他甚至超過恨桓氏。
可他明明,是幫著司馬氏驅逐桓氏、保住皇位的人啊!
即便他有自己的私心,即便他是為了江左為了家族,并非全然為了司馬氏考慮,可是,他所做的一切,從來沒有侵害過司馬氏的利益,他為江左殫精竭慮。
如何就會到了今天這樣的地步呢?
謝瑾久違地想到了很多年前,謝懷教他讀《左傳》時的情形。
那時郗照剛剛平定威逼建康的流民帥叛亂,受封司空,位列三公。
可沒多久,他就為了朝局的安定,心甘情愿地解了八郡都督之職。從此退居京口,再不預中樞重職。
年幼的謝瑾,在感慨之余,暗暗下定決心,立志要做郗司空那般的國之重臣,一心為國,不計私利。
他這么想著,也這么做了。
可圣人卻不信他。
就像渡江之初,元帝既要依靠流民軍、又要忌憚流民帥一般,當今圣人,既離不開謝瑾,又深恨著他。
謝瑾不是不知曉圣人的猜疑、世家的嫉恨,可為了江左,他還是愿意求一個君臣相得、朝野和睦,還是癡心妄想地盼著一切變好。
可他的君主呢?
他離間他的妻子,窺探他的動向,恨不得他連同整個陳郡謝氏,一起跌落塵泥,一敗不起。
謝瑾清楚地知道這一切,并且不是第一天知道。
可當這一切被郗歸直白地說出口時,他還是會感到刺痛。
但他沒有憤恨。
他知道人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利益和追求,他沒有辦法苛責皇位之上的圣人,也不應該埋怨朝堂之上的同僚。
他只是感到寂寞。
這寂寞如同潮水,一浪一浪地打來,將他隔絕在人世喧囂之外。
人人都覺得,他已經到了今天這樣的地位,不該還有什么不滿足。
可位極人臣又如何?
他想做的事,旁人不懂;他的一腔苦心,無處剖白。
天地之大,他覺得自己的處境就如同郗歸從前吟過的一首古詩——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1
謝瑾在燭光中與郗歸對視。
七年前的荊州,他時常不能理解郗歸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