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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歸被這句話戳中了心思,她一邊對南星使了個眼色,一邊迅速說道:“壯士快快請起。”
南星上前扶了劉堅起身,請他入座。
郗歸頷首示意,暗地里在袖中轉(zhuǎn)了轉(zhuǎn)玉鐲。
無論劉堅心里的真實想法是什么,此時此刻,初次見面的郗歸要的就是這樣一個堅決的表態(tài)。
至于以后,只要有足夠多的利益,這些北府舊人自然會真地“效死輸忠”。
這么想著,郗歸開口說道:“昔年祖父渡江而來,身上烙的,不僅有高平郗氏的令名,還有流民帥的身份。我高平郗氏,與諸位壯士,實在是世代的情誼。家伯父于京口多年經(jīng)營,雖然沒有太大的功績,卻也從不魚肉百姓。至于先兄,他一生唯以北伐中原、收復二京為念,想著如若走通了荊州的路子,諸位便可如桓大司馬一般,自荊州北伐胡虜,從而建功立業(yè),光宗耀祖。只是沒想到,最后卻出了這樣的事情。”
劉堅聽她這么說,自是感嘆了一番郗家三代人對京口流民的恩情,又表了一番忠心。
“依照眼下的情勢,荊州的路子是沒法走了。可是北人叩關(guān),向來有東西兩路可走。荊州固然重要,廣陵、采石也不可不守。”郗歸緩緩說道,“若諸位能有機會,執(zhí)戈披甲,固守江北,甚至游軍于淮、漢之北,那何愁不能建功立業(yè)呢?”
“女郎說得有理,只是我等蹉跎多年,實在是找不到機會啊!”
“若沒有時機,我何必專門從建康過來與壯士見面?你可知,我這一趟是跟誰一道來的?”
劉堅自然不知。
郗歸理了理袖子,吐出了兩個字:“謝墨。”
“女郎是要我等投了謝家?”劉堅猶豫了,“可是,這與給那些世家子弟賣命有何區(qū)別?您不是說,假以時日,我能——,怎么現(xiàn)在卻要我去這謝小郎君麾下?”
劉堅終究還是沒好意思說出“我也能當廣陵相”這幾個字,郗歸卻領(lǐng)會了他的意思。
“不是投入他的麾下,而是等著他來找我們。”郗歸撥了撥茶盞,“你可曾聽說過謝億北征之事?”
劉堅自然聽過,那次北征,謝億敗于慕容燕,險些被軍中將領(lǐng)殺死,全靠謝瑾從中周旋,才保住了性命。
“那壯士知道當時謝億軍中為何會嘩變嗎?”
劉堅再次搖了搖頭,這樣的秘聞,他怎會知曉:“在下不知。”
郗歸面無表情地說道:“當日謝瑾勸他好生與軍中諸將相處,結(jié)果謝億宴請諸將時,卻拿玉如意指著他們,開口便道,諸位都是好兵。”
江左兵卒身份低下,又沒有晉升的希望,只能苦苦挨日子。是以“兵卒”二字,也被認為是侮辱性的稱呼。
當日桓陽位居大司馬,在朝中一手遮天。后來陳郡謝氏與太原王氏攜手對付桓陽,他們言談之中,便賤稱桓陽為兵。
可以說,江左上下,凡是奮身行伍之人,沒有一個不以“兵”“卒”為諱。
也正因此,聽了郗歸的講述后,劉堅當即變了臉色。
郗歸火上澆油地說道:“陳郡謝氏家風如何,壯士應當明了了?就連桓大司馬,在謝瑾口中,也躲不過一聲‘兵卒’的蔑稱,何況汝等無權(quán)無勢之人呢?”
說到這里,劉堅已經(jīng)明白郗歸的用意了,她是在告訴他——謝家不是好選擇,高平郗氏才是。
可是,既然如此,她為什么要提起謝墨呢?
第25章 擇木
為什么要提起謝墨?
事實上,直到此刻,郗歸內(nèi)心仍然是有些猶豫的。
從情感上說,她一萬個不愿意把兄長留下的私兵交給謝瑾,不愿意讓他們幫陳郡謝氏出力。
可是昨夜夢醒后,郗歸無比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夠幫助兄長實現(xiàn)北伐的夙愿。
而要做到這點,她就必須尋覓一位能在朝堂上說得上話的合作對象。
如今朝野上下,除了退回荊州的桓氏外,只有陳郡謝氏、太原王氏以及陽翟褚氏格外顯赫。
褚氏居帝舅之尊,王氏為皇后母家,原本都地位超然,但卻因桓陽與郗岑的得勢而不得不長期蟄伏,遵時養(yǎng)晦。
后來謝瑾與王平之打碎了桓陽稱帝的圖謀,又在褚太后與王皇后的支持下,逼得桓謙退出京口,回鎮(zhèn)荊州。
自此以后,三姓之中,便以陳郡謝氏為尊。
也就是說,郗歸如果想把這支軍隊送上北伐的戰(zhàn)場,就勢必要與謝瑾打交道——臣服于他,或者打敗他。
對于前者,郗歸不愿意;至于后者,她做不到,她沒有能力將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的謝瑾拉下馬。
劉堅還在等待她的回復,郗歸定了定神,開口問道:“家兄留給我一份名單,請壯士看看,何沖、諸葛談、高權(quán)等人現(xiàn)下可在?”
劉堅仔細翻看了一遍,恭敬地答道:“何沖、高權(quán)目前在莊園;諸葛談、劉道各自帶了一批人,分散在附近的山林里;田淇在京口,孫不用在晉陵,這兩人平日訓練四散在京口、晉陵一帶的弟兄們,有時候也招募鄉(xiāng)勇。”
“壯士回去統(tǒng)計下兵將數(shù)目,我要一份詳細的將士名單。若有人不愿上陣殺敵的,也可另起一個名冊,我有別的安排。”
說完這些后,郗歸才提起了謝墨:“讓田淇和孫不用手下的人留意,謝墨已經(jīng)到了京口,倘若他沒有找到人便罷了,若找上門來,便告訴謝墨,讓他來北固山談。”
劉堅雖不解其意,但還是答應下來,急匆匆地回去安排了。
他走之后,郗歸仍坐在花廳里,想著下一步的計劃。
南燭與南星對視一眼,猶豫著上前問道:“女郎,那人說的萬余名北府舊部是什么?這若是被郎君知道了,恐怕不好收場。”
“不過見了一個人罷了。”郗歸并不在意,郗家二房只有郗途一個男丁,他成日里有操不完的心,只要這邊沒有發(fā)生什么大的變故,他絕不會有多余的工夫關(guān)心遠在京口的自己。
她以手支頤,閉上了眼睛:“一時半會的,不會有人去告訴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