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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伯眼眶一熱,用力回抱了一下江從魚,轉過身大步流星地離開。
江從魚鼻頭也有些發酸。
他還年輕,很難想象自己的好友往后各奔東西——乃至于埋骨泉下的情形。若是從此只能與對方的墳塋相對,得是多么難過?
江從魚正立在微冷的天風之中出神,卻聽一個小內侍跑過來提醒:“侯爺,陛下說外面冷,讓你快些進去。”
江從魚頓了頓,轉身入殿陪樓遠鈞批奏折去。
第102章
樓遠鈞見江從魚進來時情緒低落,便斂起心里頭那點兒醋意寬慰道:“林統領武藝高強,此去又不必他這個當統帥的沖鋒陷陣,你不用太擔心。”
江從魚道:“我不是擔心林伯的安危。”他坐到樓遠鈞身邊悶聲說,“我只是在想,要是我身邊的人不在了,我一定會難過死了。”
樓遠鈞沒有多少朋友,不太能理解江從魚的感受。不過轉念想到若是消失的人是江從魚,他肯定也會受不了。
“你若是不在了,”樓遠鈞說道,“朕就跟你一起死。”
他也很意外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可話一出口又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他本就不怎么喜歡這世間的一切,覺得每個人的內心都丑陋至極,越是在這個位置上坐得久了越是能將人性看得清楚明白。
如果世上只剩下這些令他厭煩的人,他就……上窮碧落下黃泉地找江從魚。
樓遠鈞說:“朕會馬上去找你。”
江從魚被樓遠鈞語氣里的認真震住了。
一個帝王有這樣的想法,那對天下人而言無疑是致命的,說不準來幾個鉆空子的方士就能哄得他誤入歧途。史書之上那么多前車之鑒,足以引起后人的十二分警惕了。
以前樓遠鈞雖也會給他一種想和他一起死在床上的感覺,但到底要成熟許多,永遠都不會把這種話說出口。
眼前的樓遠鈞卻是直言不諱。
江從魚哪還顧得了心里那點兒小心酸,伸手掰過樓遠鈞的臉說道:“你不可以這樣。”
樓遠鈞注視著他:“為什么不可以?”他湊近親了口江從魚的眉心,“你若是不想我這樣,那就好好愛惜自己,別叫自己受半點傷害。你活得長長久久,我便活得長長久久,多簡單的事對不對?”
江從魚知道他還記著自己昨天說想去河東看看的事,只能說道:“我當然也想長命百歲!”他摟著樓遠鈞的脖子挨了過去,“世上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活一百年都覺得還不夠!你要是活得比我久,不能急著來找我,要替我多嘗嘗多看看。”
樓遠鈞不說話,只享受著江從魚的投懷送抱。
江從魚道:“聽人說自我了斷的人會去枉死城,入不了輪回的,那我們下輩子就沒法在一起了!”
樓遠鈞見江從魚似乎卯足勁要說服自己打消殉情的念頭,知道他不說服自己是不會罷休的,于是改了口:“朕只是說笑的,你還真信了不成?”他往江從魚唇上親了親,輕笑著說道,“朕這人最是自私了,豈會為了你自我了斷?說不準沒了你朕就成了昏君,每日不是濫殺無辜就是求仙問道,看看能不能把你氣活。”
江從魚:。
安慰得很好,下次不要安慰了。
樓遠鈞繼續說道:“對了,應當還要找十個八個像你的人,有的耳朵像你,有的眼睛像你,有的嘴巴像你,全養在宮中以慰朕對你的相思之情。”
江從魚磨牙:“那要是你不在了,我也要找十個八個像你的人養在府中,以慰我對你的相思之情。”
樓遠鈞自己先開的玩笑,聽到江從魚這么說卻有些受不了。他語氣危險:“那朕可能會化作厲鬼日日夜夜纏著你不放,叫你沒法去寵幸他們。到時候旁人都看不到我,只能看到你隨時隨地一副任人采擷的動情模樣,怕是會覺得你想朕想瘋了。”
江從魚覺得自己說不過樓遠鈞無關口才好不好,更無關思維敏不敏捷,大抵只因為自己沒樓遠鈞這么……變態。
他決定不和樓遠鈞討論這種危險話題,轉為商量出關于河東以及南疆兩地的處置方案以及相關人事任免。
當年先皇的昏庸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再添幾樁也算不得什么,對于鎮南侯夫人以及秦溯母親而言卻是毫無益處的。
世間多得是好說閑話、不辯是非的好事者,即便她們所遭遇的那些事都是被迫的,再揭開來講也不過是讓泉下之人身上沾上更多惡議而已。
事已至此,他們也只能像過去幾年那樣盡可能地收拾先皇留下的殘局。
江從魚又被留在了宮里。
倒不是樓遠鈞食髓知味,一天都不愿離了他,而是怕鎮南侯知道事情敗露后遷怒于江從魚。
不想翌日一早,秦家那邊竟傳來噩耗,秦首輔留書一封飲鴆自盡。他沒有穿代表著首輔尊榮的紫袍玉帶,只一身白衣素袍,一如當年孑然一身入京趕考時的書生打扮。
他在遺書中痛陳自己教子無方、馭下無道,望朝廷從嚴懲處、切勿姑息。
接著交待說喪儀一切從簡,只須備一口薄棺葬在亡妻附近即可,不必合葬,不必扶靈歸鄉,切莫鋪張浪費。家中除留予二兒子秦溯一家的藏書及一處二進宅院外的一切財物都捐入國庫。
最后則表示此生最對不起亡妻,唯一的遺愿是讓二兒子秦溯與孫兒改隨岳家姓,為岳家傳延香火。
這封遺書寫得情真意切,不少人讀后都為之動容,又念起秦首輔的好來。連此前得了秦首輔罪證出面彈劾他的御史都不免嘆息:“何至于此?”
江從魚一大早得了這一消息,急匆匆出宮去了秦家。
秦家已經一片縞白。
秦溯也換上了一身素白麻衣,臉色有些蒼白。昨日秦首輔遭了彈劾,他知曉秦首輔心情必然不會好,還過去勸慰了幾句,沒想到早上看到的便是那么一封遺書。
自從兄長去世,父親便對他要求得格外嚴苛,秦溯心里不是沒有埋怨的。可再多的埋怨此時都煙消云散了,只剩滿心的空茫。
他也是覺得……何至于此。
不當首輔難道就不能活了嗎?
江從魚留下幫秦溯處理秦首輔的后事。
秦溯準備遵從秦首輔的意思把家中書冊與書稿都整理出來,陸續搬到秦首輔指定要留給他的二進宅院,等到秦首輔的喪事一了便將這處宅院原封不動交還給朝廷。
沒過多久,其他同窗也聞訊過來幫忙,連總愛說些酸言酸語的何子言也默不作聲地替他收拾家中藏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