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去閑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白錦歡一顆心牢牢地墜著,半點都不輕盈。他半闔眼皮,幽幽舒了口氣,側過頭去睜開眼睛,卻見七哥白澈正坐在不遠處的檀木椅上,端起了桌上茶盞。那茶水應是剛上的,還悠悠冒著熱氣。裊裊熱氣撲上他的面孔,讓他的五官都瞧不真切。
白錦歡心頭一跳,他本就心情低落,現(xiàn)下更是有些羞惱。他著實被突然出現(xiàn)的白澈嚇了一跳,自然沒什么好臉色。不知七哥近來什么毛病,平日里神出鬼沒,不知蹤跡,現(xiàn)下又腳步輕巧,喜歡偷偷摸摸進人房間。
他擦了眼淚,別過頭去,不太想理白澈。既然七哥非要在自己養(yǎng)病的房間里喝茶,他這個做弟弟的,又怎么能不講道理地將人趕出去。白錦歡心上郁悶,七情六欲都毫無保留地上了臉,任誰都能看出他心情不佳。
可白澈卻獨獨是那個沒眼色的。
白錦歡雖然身體虛弱,可妖族中人五感極佳,他自然能夠聽到身后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七哥不知什么時候喝完了茶,正一步一步朝自己的床邊走來。
說來奇怪,狐王不在青丘的這些日子,地宮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白澈在操辦。白錦歡從來不喜這些瑣碎事務,在料理政務方面非但幫不上什么忙,還只會添亂。白澈也不怨他,任勞任怨地跟在白錦歡身后,幫他收拾爛攤子。
他長袖善舞八面玲瓏,嘴皮子向來伶俐,三言兩語就能讓爭執(zhí)不下的兩方化干戈為玉帛。白錦歡知道自家七哥是個有本事的,自己作為小幺,沒什么大志向,只想跟在哥哥身后混吃等死,瀟瀟灑灑做個紈绔子弟。
可向來在外人面前知情識趣又有容人雅量的白澈,一次次在他面前翻臉無情,與那些人人稱道的好品行截然不同。白錦歡越想越覺得委屈,七哥明明是個不可多得的聰明人,沒想到現(xiàn)下又成了這討嫌模樣。
白澈在床邊停下腳步,他垂下眼皮,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在床上側躺的白錦歡。白錦歡這人醒來后不知道又在鬧什么脾氣,非得在他面前使這些小性子,整個人側過身去,半個眼神都不愿意留給自己。
白澈一顆關愛幼弟的心被白錦歡明晃晃的躲避態(tài)度刺痛,既然他不好過,便也私心不想讓白錦歡好過。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弟弟了,知道那個一無所有的鶴族小子,還有那個低賤的凡人,是白錦歡的軟肋。
“鶴族那小子來過了。”
他的語氣平淡,聽起來像是個疑問句,卻被他說得堅定有力,好似心中早有答案,并不在意白錦歡給他的回答。白錦歡不知為何,一聽七哥白澈這淡泊從容的音調,就氣不打一處來,連帶著語氣也不好。
“七哥手眼通天,什么都瞞不過你。既然知道,又何苦來問我。”
白錦歡冷哼一聲,話里字字帶刺,仍舊沒有轉過身來看白澈一眼。白澈見他那油鹽不進的固執(zhí)模樣,只得深吸一口氣壓住心上火氣,不斷在腦中提醒自己白錦歡傷病初愈,自己還是不要跟他過多計較。
父王巡視妖界,青丘狐族各種瑣碎事務都壓在了自己肩上。白澈被這沉甸甸的責任壓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忙里偷閑地想起白錦歡。他原本只想來看看自家這個不省心的弟弟這幾日恢復狀況如何,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小九在睡夢中都哀傷地流下淚來。
他心上一軟,對白錦歡更加憐愛。白澈放柔眉眼,站在床邊喃喃自語,思索著可能會讓白錦歡難過的人和事。他伸出手去,想要像之前一樣替白錦歡擦去眼淚,沒想到剛剛靠近,就在他身邊聞到了一股非我族類的氣息。
這氣息淺淡,余韻不足,好似隨風就散,仿佛主人身體虛弱,精力不濟。這股莫名氣味的主人應當是在白錦歡身邊待了有一段時間,即使氣味清淺,可積少成多,仍舊漸漸成為了一種不可忽視的存在。
白澈在聞到這股氣息的同時,便心知肚明了其人是誰。他伸出去的手在空中一頓,遲疑片刻后收回手來。白澈沉沉地閉上雙眼,因為事務繁多而略顯憔悴的臉上沒有什么額外的表情,只靜靜地站立床邊,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之后,白澈如釋重負地睜開眼睛,眼底的波濤洶涌盡數(shù)掩去,只剩下無波古井般的平靜。他慢慢轉過身子,將釘在地上的雙腿挪開,脫力般緩緩朝著不遠處的檀木椅走去,背影堅毅,又隱隱約約透露著些許無力。
他心里存了些報復的心思,于是特意吩咐了服侍的小狐妖,將白錦歡珍藏的好茶拿出來泡了。這茶白錦歡千辛萬苦,求了妖族中專門制茶的妖精才得來的,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喝幾次,現(xiàn)在正好,全便宜了白澈。
鶴羽從留仙洞里出來的事情,早有小狐妖第一時間來地宮稟報了他。白澈知道鶴羽這破天荒的露面十有八九是為了見白錦歡,心中就有了成算,為此也沒有過多在意。可他到底高估了自己的容忍程度,在聞到鶴羽氣息的那一刻,便已經(jīng)開始積攢怒火。
自己這個從小受寵到大,從來沒有受到過挫折磨難的弟弟,有朝一日竟然為了個非親非故的妖族中人夢中落淚,當真是豈有此理。白澈無法原諒鶴羽對白錦歡造成的影響,這樣的事情有一次便夠了,斷斷不能有第二次。
他皮笑肉不笑地忽略了白錦歡話中尖刺,拿捏出了一副關愛幼弟的兄長姿態(tài),對已經(jīng)回留仙洞里的鶴羽評頭論足:“都說了鶴族那群眼高于頂?shù)南生Q都是群中看不中用的家伙,也不知道那人哪里入了你的眼——”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白錦歡猝不及防地打斷了。白錦歡沒有回頭,仍舊保持著側身的姿勢,語氣冷硬:“七哥怕是忘了,與人相交,向來都是問心無愧就好。鶴羽如何,不過是我和他之間的事,還不需要七哥費心。”
白錦歡向來不是個記仇的人,可今日不知怎的,又將當日七哥想要把自己關起來這件事翻了出來。雖然理智上知道白澈是擔心自己的安危,不愿自己以身涉險,可情感上還是無法接受他這般行為,仿若不顧兄弟情誼。
“小九。”白澈將自己的音量提高了些,他眉頭一蹙,幾乎是以一種呵斥的語氣,“你要知道,明面上是你和那不知好歹的小子之間的恩怨,可往大了說,確是能夠牽扯到整個青丘。”
白澈瞪大眼睛,仿若賭氣般朝白澈站立的方向轉過身來。他眉尾一揚,仿佛對白澈的話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七哥,這就沒道理了。首先這一切都是那狼妖的錯,他們攔截了我發(fā)給鶴羽的信,又設下埋伏伏擊了他。”
“父王不在青丘,現(xiàn)在等不到正義,就算我擅自行動去奪回妖丹,也算是替天行道吧。”白澈眼眸中閃著不贊成的光,據(jù)理力爭地跟白澈闡述自己的觀點,“明明是一件正義事,我也成功做到了,何必要上這么大的價值。”
“小九,你還是太年輕。”白澈搖了搖頭,連語氣都無奈,“狼妖事先埋伏,定是做足了準備。你這一出虎口奪食怕是惹怒了他們。你瞞著青丘擅自行動,多虧你法力高強又不戀戰(zhàn),不然若是出了什么不測,又有誰人知道。”
“你總說我喜歡管著你,可是小九,你要知道,父王不在青丘的這些日子,青丘所有事務都壓在了我身上。”白澈嘆了口氣,上前一步坐在了白錦歡的床邊,一雙幽深的雙眼直勾勾地看著他,“青丘絕不能在我手上出事,絕對不能。”
“下令關你的事,是我欠考慮了。”白澈唇角微抿,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懊惱的情緒。白錦歡想要捕捉,可那情緒稍縱即逝,轉眼就消失不見,留給他的只有那一如既往如幽潭般的目光。
“小九,關于這件事,我向你道歉。”白澈微微別過目光,臉色看起來不太自在。白錦歡再次瞪大了眼睛,一時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七哥竟然還能有給自己道歉的一面,果真稀奇。
自那日吵架不歡而散后,他本就苦于不知道怎么和白澈相處。如今白澈已經(jīng)率先遞了臺階,白錦歡正好樂得順坡下驢。細細想來,當日之事多有賭氣成分,他也不是誠心想和白澈吵架,既然七哥已經(jīng)表明了態(tài)度,他也不好繼續(xù)拿喬。
白錦歡輕咳一聲清著自己的嗓子,唇角含著一抹羞澀又靦腆的笑。他撓了撓自己的后腦勺,睡亂了的頭發(fā)更是慘遭毒手,和農(nóng)舍里的雞窩只有分毫之差:“七哥,也是我不好,不該擅自行動。我思慮不周,沒有想到你的這些顧慮。”
“下次不會了,下次你說東我不往西,你抓狗我不攆雞。”
白澈:……
眼瞧著白錦歡正經(jīng)話說不了幾句就開始插科打諢,白澈輕嘆了口氣,微微搖了搖頭。他垂下眼眸,看著是一副無奈的模樣,可眼底卻浮過一絲胸有成竹的狡黠。得了白錦歡這話,他微抬下巴,推了一把白錦歡的胳膊。
“又亂說話,我看你是討打。”白澈唇角勾起一抹容忍的笑,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靠窗的桌案,案上的茶盞還在悠悠冒著熱氣。白澈忽然起了作弄心思,半是認真半是開玩笑地說道,“方才看你睡得熟,也不忍心叫醒你。”
白澈眉毛一揚,少了幾分故作老成的氣質,透露出屬于他這個年紀該有的張揚來:“嗯,你屋里的茶味道倒是不錯,想來我們是兄弟,區(qū)區(qū)一些茶葉,七哥想要的話,小九不會不給吧。”
聽到這話,白錦歡忽然警惕起來,一種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他伸手一抓,抓住白澈的胳膊,手上微微用力:“七哥說的是什么茶?!”
“種茶妖精的藍天玉葉。”白澈故作認真地垂下了眼,將白錦歡面上的不忍和可惜盡收眼底。見他臉上這般變化的表情,白澈心里覺得有些好笑,雖然還是那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可眼角眉梢都洋溢著外放的愉悅。
“七哥真會挑啊。”白錦歡沒想到白澈一來自己的屋子就開始打劫,打劫的還是他這個正在養(yǎng)傷的病患。他抓緊了白澈的胳膊,想要給他一點顏色瞧瞧,末了才緩緩松開手來,咬牙切齒道,“藍天玉葉難得,我找種茶妖精要了好幾次才得了那么點,七哥倒是半點都不和我這個做弟弟的客氣。”
“兄弟之間,何必計較。”
“是啊,我們是兄弟。”白錦歡沒有辦法,皮笑肉不笑地盯著白澈瞧,“可我近日在人間也有了不少收獲,人間就愛說這樣一句話,我來說給七哥聽——親兄弟也得明算賬,細細想來倒是頗有幾分道理。”
“七哥順走了我那么好的茶,總得有別的東西來補償補償吧。”
“這有何難,只要是我有的,你都可以隨便挑。”白澈大方地一擺手,他沉吟片刻,繼而靈光一閃,“我房里那副父王贈與的字畫,之前瞧你倒是。若是喜歡,我將它贈與你可好?”
“這敢情好啊。”白錦歡眼睛一亮,夜明珠皎潔的光落在他的眸中,像是綴著點點星子。得了心心念念的東西,他心頭陰霾漸消,變得快樂起來,打趣白澈道:“也不知道父王看上你什么了,明明向來都是我愛字畫,他卻偏偏送給了你。”
得了白錦歡這樣的評價,白澈也不惱,反倒伸手將他落在額前的頭發(fā)往耳后撥了撥。他面不改色,一本正經(jīng)道:“就你這潑猴性子,給了你也是暴殄天物。你也就敢在我跟前這般放肆,等父王回來了,可有本事去他面前辯一辯?”
白錦歡嘿嘿笑了一聲,全當是活躍氣氛。還沒等他心里輕松一會兒,就見白澈忽然板起了臉,一副要談正事的模樣。白錦歡見他那樣,方才愉悅的心漸漸沉下來,心頭忽然一跳,直覺白澈接下來的話不會是什么好事。